“方舟號”悬浮在“家园”空间站的三號船坞外,引擎维持著最低功率的脉动,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静静呼吸。舰体上新涂装的防护涂层在空间站的人造阳光下泛著哑光的灰色——那是伊芙琳团队的最新成果,掺入了ζ信標解析出的相位偏移粒子,理论上能减弱“熵”的感知。
送別仪式简短得近乎仓促。
王建国没有登上舰桥,而是通过加密频道与卓越进行了最后三分钟的对话。老人的全息影像在指挥席旁微微闪烁,背后的办公室书架整齐得一丝不苟,但卓越注意到,那本《深空导航原理》——王建国最常翻阅的书——不在原位。
“所有数据包已经传输完毕,包括『家园』资料库里所有与『织网』相关的歷史记录,有些是……第一次解密。”王建国的声音保持著科研人员特有的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伊芙琳会帮你整理出关键部分。记住,知识是武器,但也是负担。知道得越多,就越难保持『无知者的勇气』。”
卓越点头。他穿著崭新的舰长制服,深蓝色衣料上,左胸位置绣著“方舟號”的徽章——一颗被七道弧线环绕的星球。徽章下方,多了一行小字:第七任舰长。他是这艘传奇飞船歷史上最年轻的指挥官。
“王叔叔,”卓越说,用回了童年时的称呼,“如果……如果我们没能修復『织网』……”
“那就尽力让它崩溃得慢一点。”王建国打断他,目光如炬,“为『家园』爭取时间,为后续舰的建造爭取时间,为文明的备份和转移爭取时间。宇宙很大,总有一些角落,『熵』的触鬚还未触及。”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只有背景的电流声。
“卓越,”王建国最后说,声音突然柔软下来,“你母亲如果还活著,会为你骄傲的。我也会。”
通讯切断。
卓越站在舰桥中央,深吸一口气。生態循环系统提供的空气带著轻微的臭氧味和植物清香——那是生態园刚刚收穫的一批改良萵苣散发的味道。他强迫自己把思绪从离別的沉重中拔出来,转向眼前的责任。
“全员状態报告。”他说,声音平稳。
苏沐从安全控制台转过身:“所有船员已就位,心理指数均在绿色区间。隔离舱內的『低语』样本已双重封存,安保小队二十四小时轮值。”
伊芙琳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战术星图旁:“所有系统自检完成,升级模块融合度97.3%,在可接受偏差范围內。跃迁引擎充能至临界点,隨时可以启动。”
李维站在卓越身侧半步的位置——这是老舰长主动要求的,他现在是“特別顾问”,负责在必要时提供经验指导。老人轻轻点头,表示没有补充。
“设定航线,『奇点迴廊』外围第七观测点。”卓越下令,“启动一级静默协议,所有非必要通讯转为定向雷射传输。我们出发。”
“航线已设定。”
“引擎启动。”
“静默协议生效。”
“方舟號”尾部的主推进器喷出长达数公里的幽蓝色离子流,船体缓缓加速,脱离空间站的引力范围。透过观察窗回望,“家园”逐渐缩小成一串悬浮在黑暗中的光珠,最后连成模糊的光斑,最终被深空的帷幕完全吞没。
舰桥陷入工作状態特有的安静,只有仪器低鸣和操作员偶尔的匯报声。卓越盯著主屏幕上的导航星图,那条预设的航线像一道纤细的金色丝线,刺入人类从未真正探索过的深空区域。航线终点標记为“奇点迴廊”的地方,没有任何详细数据,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標誌。
真正的旅程开始了。这一次,没有明確的归期。
跃迁持续了十八个小时。
当“方舟號”从超空间弹出,重新进入常规宇宙时,位置已经在“家园”星系七十五光年之外。这里是人类勘测范围的边缘,再往前,星图上就只有理论推算和古老传说了。
船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出发时的悲壮凝重,在漫长的跃迁过程中逐渐沉淀,转化成一种更复杂的状態——有点像士兵在战壕里等待衝锋號,明知危险在前,反而因为“终於来了”而获得某种释然。卓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群体心理的转变。
“执行『半休整』规程。”他在跃迁结束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上下令,“除必要岗位,所有船员实行轮值制,每天保证至少六小时的非工作时间和八小时睡眠。心理辅导室全天开放,娱乐区的使用限制解除。”
苏沐挑起眉:“你確定?我们离『奇点迴廊』还有不到三周航程,这时候放鬆……”
“正因为前面是硬仗,现在才需要积蓄精力。”卓越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各部门负责人,“紧绷的弦会断。卡特事件教会我们,心理防线和物理防线一样重要。我要的是一支到达战场时依然保持弹性的队伍,不是一群已经精神疲劳的战士。”
伊芙琳调出一组数据:“根据歷史战例分析,长期高压航行后立即投入战斗的部队,失误率比有適当休整的部队高出42%。支持舰长的决策。”
决议通过。
起初,船员们还有些不习惯。许多人依然在休息时间跑到工作区,被值班主管“赶”回生活区。娱乐区的全息影院开了三场电影,观眾寥寥。健身房的器械倒是很受欢迎——在太空中,保持肌肉质量是严肃的生存需求,但那种挥汗如雨的锻炼方式,更像是在发泄焦虑而非放鬆。
转变是从第五天开始的。
那天晚餐时,卓越看著盘子里的合成营养膏——那是標准的长程航行食品,营养全面,口感统一,安全稳定,但也单调得令人绝望。淡黄色的膏体,带著人工调製的“鸡肉味”,实际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是大脑被告知“这是鸡肉味”。
生態园主管陈雨正好坐在邻桌。这位四十岁的农学专家是自愿加入任务的,她在“家园”时管理著整个空间站的生態循环系统,上船后负责维护“方舟號”上那个相对小型的生態园。
“陈姐,”卓越用勺子戳著营养膏,“我们生態园现在主要种什么?”
陈雨抬头,有些惊讶舰长会问这个:“基础叶菜类,萵苣、菠菜、小白菜,还有少量草莓和番茄。主要是为了氧气循环和心理慰藉作用,產量只够每周给每人提供一份新鲜沙拉。”
“不能多种点別的吗?比如粮食作物?”
“空间和能源都有限。”陈雨解释,“『方舟號』的设计优先级是战斗和科研,生態园只占c甲板的一小部分。而且……”她压低声音,“原来的设计里,长途航行主要依赖营养膏和循环合成食品,生態园更多是『心理安全阀』——看到绿色植物,人会觉得自己还生活在正常环境里。”
卓越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吃完饭,没有回舰桥,而是让陈雨带他去了生態园。
c甲板的生態园是一个长约五十米、宽二十米的封闭空间,被透明的高强度聚合物穹顶覆盖。模擬日光系统按照二十四小时周期调节亮度和光谱,此刻正值“下午”,柔和的金色光线洒在一排排整齐的栽培架上。
空气比船上其他地方更湿润,带著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在这里工作的几名船员看到舰长进来,都有些拘谨地站直。
“放鬆,我就是来看看。”卓越摆手,走到一株正在结果的番茄前。红润的果实掛在枝叶间,只有桌球大小,但顏色鲜艷得令人愉悦。
陈雨跟在他身边:“这是改良的『太空矮生』品种,生长周期短,对光照和养分的要求相对低。但產量还是有限,主要是……”
“主要是象徵意义大於实际意义。”卓越接过话,手指轻轻碰了碰番茄光滑的表皮,“陈姐,如果我们能种出產量更高、生长更快、甚至能適应船上特殊环境的作物呢?”
陈雨愣了下:“理论上……如果能解决光照、养分和空间限制的话……但舰长,我们这是在战舰上,不是科考船。生態园的优先级在系统里排得很靠后。”
“优先级可以调整。”卓越说,眼睛开始发亮,“伊芙琳,调出ζ信標和γ信標关於生命能量调控和微观物质重构的资料。还有,我需要生態园的所有技术参数和当前作物的基因谱。”
伊芙琳的声音通过个人终端传来:“资料调取中。卓越,我必须提醒,在飞船上进行基因改造实验存在风险,尤其是涉及信標能量操作时。”
“我知道。”卓越已经在脑海里构思方案,“但我们有最严格的生物隔离系统,而且……”他看向那些绿油油的植物,“我们需要一些改变,陈姐。不只是为了更好的食物,更是为了士气。”
苏沐在晚饭时听说了卓越的“新爱好”,表情复杂地放下勺子:“你是认真的?在去跟宇宙级威胁决战的路上,你要搞太空农场?”
“为什么不行?”卓越反问,难得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执拗,“『熵』的本质是混沌和无序,是对生命和创造的否定。那我们就在它的眼皮底下创造生命、创造秩序、创造生长。这本身不就是一种对抗吗?”
苏沐张了张嘴,居然没找到反驳的话。
伊芙琳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餐桌旁,理性地分析:“从心理学角度,参与种植和收穫活动能有效降低长期航行的焦虑和抑鬱指数。从实用角度,如果成功提高作物產量,可以减少对合成营养膏的依赖,后者长期食用可能导致微量营养失衡。从战术角度……好吧,这个没有战术角度。”
“那就当是舰长的特权项目。”卓越笑著说,“伊芙琳姐姐,你帮我做安全监控和数据分析。陈姐负责农学指导。苏沐……”
“我负责在你搞出会吃人的植物时,把它烧成灰。”苏沐没好气地说,但嘴角已经扬起来了。
“太空农场计划”就这样开始了。没有正式立项,没有资源申请,完全是卓越利用舰长权限和自己的“业余时间”进行的。消息在船员中传开后,反应不一:有人觉得这是胡闹,有人好奇观望,也有人主动申请帮忙。
但所有人都同意一点:看到年轻的舰长在指挥全局之余,还能兴致勃勃地摆弄种子和土壤,这本身就有一种奇妙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第四章:生菜树的诞生
第一次实验选择的是最基础的奶油生菜。
卓越的想法很直接:让生菜长得更快、更大、更耐储存。他在生態园的隔离实验区划出了一个三米见方的区域,那里有独立的空气循环和辐射屏蔽系统,就算实验失控,也不会影响主体生態园。
“首先是能量编程。”卓越对围观的小团队解释——除了陈雨、苏沐和伊芙琳(远程),还有自愿来帮忙的两位植物学背景的船员。
他取出十颗生菜种子,放在特製的培养皿中。这些种子已经经过基础处理,处於休眠状態。卓越闭上眼睛,调动体內信標的力量——不是全部,只是γ信標关於物质结构的知识,以及ζ信標关於生命能量流动的感知。
金色的光晕从他掌心泛起,温柔地包裹住种子。那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几何图形在闪烁、重组,像在编写某种生命层面的代码。
“我在强化种子的细胞分裂指令,同时调整它的能量吸收效率。”卓越低声说,额头渗出细汗,“理论上,这样能让它在同样光照和养分条件下,生长速度提升三到五倍,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陈雨紧张地问,手里拿著记录板。
“而且我想让它学会……储存多余的能量,在需要时快速调用。”卓越睁开眼,光芒收敛,“就像动物囤积脂肪过冬那样。这样就算遇到光照不足或养分波动,它也能维持生长。”
伊芙琳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警告:对植物引入动物性的能量调节机制,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表型表达。建议逐步测试。”
“先种下去看看。”卓越把处理过的种子交给陈雨。
种植过程很常规。种子被小心地埋入调配好的营养基质,连接上自动灌溉和光照系统。实验区的参数被设定为与主体生態园完全一致,便於对比。
第一天,没有任何异常。处理组和对照组的种子都安静地躺在土壤里。
第二天,处理组的种子率先发芽,嫩绿的子叶破土而出,比对照组早了十二小时。
第三天,差异开始明显。处理组的生菜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叶片舒展的速度几乎可以用“展开”来形容。到这天结束时,它们已经长到对照组一周的大小。
“这太惊人了。”陈雨记录著数据,声音带著兴奋和一丝不安,“生长速率提升了……八倍?而且叶片厚度和叶绿素含量都显著高於对照组。”
苏沐抱著手臂站在观察窗外:“希望它只是长得快,而不是长成別的什么东西。”
第四天,事情开始不对劲。
清晨值班的船员发出紧急呼叫时,卓越正在舰桥主持例行会议。当他赶到生態园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隔离实验区的透明罩內,那十株生菜已经长到了接近一人高。它们的茎秆粗得像小树,叶片厚实坚硬,边缘泛著金属般的光泽。更诡异的是,它们的生长完全没有停止的跡象,主干还在以每分钟几毫米的速度增粗。
“能量读数异常。”伊芙琳报告,“这些植物在主动吸收环境辐射,甚至……在微弱地吸收实验区防护罩的能量。它们正在改造自身的纤维素结构,木质化程度已经达到乔木水平。”
“能停止吗?”卓越问。
“尝试切断外部能量供应。”陈雨操作控制面板,关闭了实验区的光照和营养液输送。
然后他们看到了更惊人的一幕:生菜们——现在应该叫“生菜树”了——的叶片开始发出柔和的萤光,那是它们在调动储存的內部能量维持生命活动。而且它们的根系正在疯狂生长,穿透营养基质,试图寻找其他能量源。
“它们在……求生。”一位植物学船员喃喃道,“强烈的求生本能,这不该是植物拥有的。”
卓越盯著那些还在生长的植物,突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我输入的能量编程里,关於『能量储存和调用』的指令,可能和『维持生命』的本能耦合得太紧了。它们现在把『生长』等同於『生存』,所以会不惜一切代价生长下去。”
苏沐已经拔出了小型切割器:“所以解决办法是?”
“物理清除。”卓越嘆气,“在它们耗光储存能量前,不会停止生长。而且如果让根系接触到船体结构,理论上可能造成损伤。”
清除过程比想像中困难。生菜树的叶片硬度堪比轻型合金,茎秆需要用工程切割机才能锯断。流出的汁液是诡异的银绿色,在空气中迅速凝固成胶状物。整个过程花了三个小时,清理出的植物残骸装满了两个大型密封箱。
最后,那十株生菜树的“树桩”被陈列在生態园的一角,作为一种……纪念品,或者警示牌。陈雨给它们贴上了標籤:“第一代超速生菜,生长周期4天,最终高度1.8米,木质化程度87%。教训:別让植物太想活著。”
这次失败在船员中传为笑谈。晚餐时,大家看著盘子里的合成营养膏,有人开玩笑说:“至少营养膏不会长成树。”
卓越没有气馁。他在当天的实验日誌里写道:“失败原因:对生命系统的复杂性预估不足。能量编程不是写代码,生命会自己找到意想不到的表达方式。下次需要更精细的调控,建立反馈机制。”
苏沐在下面评论:“下次能不能先做个不会威胁船体安全的小东西?”
第二次实验,卓越选择了番茄。
这次他调整了策略。不再追求生长速度,而是想提高抗病性和环境適应性。理论基础是:如果植物能主动识別並抵抗病原体,就能减少化学药剂的使用,更適合飞船封闭环境。
“这次我会加入『识別机制』。”卓越向团队解释,“让植物能感知到常见的真菌和细菌特徵,並启动局部细胞强化来隔离感染。”
“怎么让植物『识別』?”陈雨问。
“通过能量场共振。”卓越说,“病原体有特定的能量特徵,我可以教植物感知这些特徵,就像……教它辨认顏色那样。”
实验同样在隔离区进行。这次只用了五颗番茄种子,能量编程过程更加谨慎。卓越花了整整六个小时,一点点调整能量印记,確保只激活必要的识別和防御机制,不涉及生长调控。
前两周一切顺利。番茄苗健康成长,开花,坐果。五株植物都结出了饱满的绿色果实,看起来和普通番茄没什么区別。
问题出现在果实开始转色的时候。
那天,陈雨的助手小李正在记录数据。他像往常一样靠近植物,用扫描仪检查一片叶子的健康状况。突然,最近的一颗番茄——已经半红半绿,拳头大小——猛地从枝头脱落,不是自然掉落,而是像被发射一样,直射向小李的面部!
“啊!”小李偏头躲过,番茄擦著他的耳朵飞过,“砰”地撞在隔离罩上,炸成一滩红绿色的浆液。
所有人都愣住了。
接著,更多的番茄开始“发射”。它们从枝头脱落,以不自然的速度和精度射向隔离罩內移动的物体——主要是自动灌溉系统的喷头、监测探头,以及不幸进入“射程”的小李。
“它们把运动物体识別为威胁了!”陈雨惊呼。
伊芙琳快速分析数据:“不仅仅是运动物体。它们攻击的目標都有特定的能量特徵——金属、塑料、还有……生物电场。卓越,你的『识別机制』把『非植物物质』都標记为潜在威胁了。”
隔离区內已经一片狼藉。五株番茄树像五座小型炮台,疯狂地向一切非植物目標发射果实。有些果实甚至在撞击前就主动爆裂,喷射出种子和汁液,试图“污染”目標。
“关灯!切断所有能量供应!”卓越下令。
黑暗和能量中断让攻击逐渐停止。一小时后,当灯光重新亮起时,隔离区內满地都是番茄残骸和黏糊糊的种子。五株植物光禿禿地立在那里,所有的果实都已经“发射”完毕。
苏沐双手抱胸,看著清理机器人进入隔离区:“所以我们现在有会攻击人的番茄了。卓越,你是在为陆战队开发新武器吗?”
卓越尷尬地挠头:“参数设置失误……我把防御机制的触发閾值设得太低了,而且没有加入『友方识別』……”
“它们有名字吗?”一位围观的船员问。
“狂暴番茄。”苏沐抢先说,“禁止食用,禁止靠近,禁止移植到主体生態园。陈主管,这些种子全部销毁,一颗都不能留。”
这次实验的“成果”被严格封存。但“狂暴番茄”的故事在船员中流传开来,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应该留几颗当“生物安保系统”。
两次失败后,卓越反而更加沉下心来。他花了三天时间重新研读信標资料,特別是关於生命系统的自组织和平衡理论。陈雨给了他一份详细的建议书,指出作物改良应该优先考虑实际需求和安全性,而不是追求“酷炫”的功能。
第三次实验,目標回归朴素:培育一种能在飞船低光照环境下良好生长、营养价值高、且能提供一点“额外好处”的叶菜。
这次卓越选择了生菜——但换了品种,而且编程策略完全不同。他不再强行添加新功能,而是强化生菜原有的特性:光合效率、营养合成能力,以及……一点点生物萤光的潜力。
“许多深海生物能发光,某些真菌也能。”卓越解释,“如果让生菜在弱光环境下发出微光,不仅可以作为补充照明,还能……挺好看的。”
这次的能量编程温和而精细。卓越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一点点调整能量印记,確保不会引发不可控的突变。播种后,他每天花一小时在实验区,不是操作能量,只是观察、记录、感受植物的生长节奏。
两周后,成功了。
改良生菜在模擬弱光环境下生长良好,叶片呈现出深邃的墨绿色,叶脉处隱隱有银色纹路。最重要的是,当环境光照低於某个閾值时,叶片真的会发出柔和的蓝白色萤光,亮度刚好够阅读,又不刺眼。
营养分析显示,这种生菜的维生素c和k含量比原品种高出40%,还含有一种罕见的抗氧化化合物。口感测试中,船员们普遍评价“更脆更甜”。
陈雨正式將它命名为“星光生菜”。第一批收穫后,厨房用它做了沙拉,配给全船。那天晚餐时,生態园式的灯光出现在每个人的餐盘里——不是全息投影,是真实的、会发光的蔬菜。
“这算成功了吧?”苏沐夹起一片发著微光的生菜,表情复杂,“吃下去不会发光吧?”
“应该不会。”卓越自己先吃了一大口,“萤光物质只在细胞壁特定层,不会被消化系统吸收。”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星光生菜大受欢迎,不仅因为它的实用性和美味,更因为那份象徵意义——在深空黑暗中,自己种出的植物会发光。
有了星光生菜的成功经验,卓越的信心和技巧都提升了。接下来的实验更加系统化。
第四种作物是水稻。飞船上的主食一直是合成淀粉和营养膏,如果能种植真正的穀物,对士气和营养都是巨大提升。但水稻需要大量水和空间,传统种植方式在飞船上不现实。
卓越的方案是:培育矮化、高密、水培適应的品种。他结合γ信標的物质重构技术,调整了水稻的株型和根繫结构;用ζ信標的能量知识,优化了它的光合路径和养分运输效率。
结果培育出了“月华稻”——植株高度只有常规水稻的三分之一,可以多层立体种植;生长周期缩短35%;最特別的是,稻米在烹飪后会散发类似月桂的清香,而且检测显示它能在生长过程中微弱吸收环境中的电离辐射,將其转化为无害的热能。
第一次收穫后,厨房用月华稻做了米饭。那天船上的气氛简直像过节。许多人端著饭碗,盯著那些饱满的、泛著珍珠光泽的米粒,迟迟捨不得下口。
“我三年没吃过真正的米饭了。”一位老工程师说,声音有点哽咽。
苏沐尝了一口,闭上眼睛:“……值了。卓越,就算我们最后任务失败,至少你让大家在最后的日子里吃上了真正的米饭。”
第五种作物是黄瓜。这次卓越想解决长期航行的心理压力问题。他从ζ信標的资料中找到一个线索:某些植物在特定能量场影响下,会合成类似神经递质的物质。
经过精心设计,他培育出了“寧静黄瓜”。这种黄瓜外表和普通黄瓜无异,但果肉中含有微量的l-茶氨酸和gaba前体——这两种物质被证明有温和的镇静和抗焦虑效果。关键是含量非常低,不会影响认知功能,只是让人感到“放鬆”。
苏沐用寧静黄瓜做了凉拌菜,声称有“舰长特供减压功效”。结果那盘菜在五分钟內被抢光,之后连续一周,厨房每天都会收到“求寧静黄瓜”的请求。
最有趣的是第六个实验,也是唯一被强制终止的那个。
卓越突发奇想:如果植物能“感知”周围环境,那能不能让它们互相照顾?比如一株植物缺水或生病时,旁边的植物能调整自己的生长,为它腾出空间或资源?
理论上,这可以通过能量场共振实现:植物之间本来就有微弱的能量交流,卓越想强化这种交流,並加入简单的“求助-响应”协议。
他选择了向日葵——这种植物有明显的向光性,能量特徵也比较清晰。实验初期看起来很有希望:两株向日葵在隔离区里,当卓越人为遮挡其中一株的光照时,另一株的叶片会轻微调整角度,似乎在“让出”光线。
但事情很快失控。
那株被编程过的向日葵——船员们后来叫它“向日葵哨兵”——开始表现出过度的“照顾行为”。它会用叶片轻轻拍打旁边的植物(卓越本意是“检测植株状態”),但力度控制不好,经常把嫩芽拍断。晚上,它的能量活动会进入一种类似睡眠的周期性波动,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在打鼾。
更糟糕的是,它开始“巡逻”。根系在营养基质中缓慢移动,藤蔓状的匍匐茎四处伸展,试图“检查”实验区里的每一株植物。一天夜班,巡逻船员听到隔离区传来奇怪的摩擦声和嗡鸣,用手电一照,看到向日葵哨兵正在用叶片“抚摸”一株番茄,同时发出满足的呼呼声。
那船员嚇得直接按了警报。
苏沐赶到时,向日葵哨兵已经“走”到了隔离区的另一头,正在试图用藤蔓打开通风口的格柵——它可能检测到那里有气流,认为有植物需要“通风”。
“够了。”苏沐拔枪——不是实弹武器,是工程用的高频振动切割器,“卓越,这东西已经超出『植物』的范畴了。我要销毁它。”
“等等,也许可以调整……”卓越试图挽救。
“它昨晚试图『安慰』一株因为缺水而萎蔫的生菜,方法是把它连根拔起来,放在自己旁边。”苏沐面无表情,“那株生菜死了。陈主管说死因是『过度关爱导致的物理损伤和能量干扰』。”
卓越闭嘴了。
向日葵哨兵被移除。实验数据被封存,標记为“危险:防止生態园成精”。但这个故事成了船上最受欢迎的軼事,甚至有人提议应该给向日葵哨兵写个ai人格,当虚擬宠物养。
在轻鬆的表象下,阴影正在聚集。
“方舟號”进入目標星域的前一周,传感器开始捕捉到异常读数。空间曲率出现无法用已知天体解释的波动,背景辐射中混入了陌生的频率,就像宇宙在发低烧。
最明显的是“低语”信號的增强。
最初只是偶尔的干扰,像是通讯频道里遥远的静电噪音。但逐渐地,那噪音开始形成模式——不是语言,而是某种情感的投射:冰冷的渴望,无尽的飢饿,以及对秩序和结构的憎恶。
心理监测室的压力指数曲线开始爬升。虽然大多数船员通过了抗污染训练,但持续暴露在这种精神污染下,就像长期站在寒风里,再厚的衣服也会慢慢被穿透。
苏沐加强了心理防护措施。全船每天进行两次集体冥想,使用卓越开发的“净化频率”。休息区播放经过筛选的音乐和自然音效,压制“低语”的影响。星光生菜和寧静黄瓜被列入“心理支持物资”,优先分配给压力指数偏高的船员。
但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还有五天到达预定观测点。”伊芙琳在战术会议上匯报,“传感器检测到前方空间结构极不稳定,常规跃迁已不可行。我们需要以亚光速穿越约0.3光年的异常区域。”
星图上,“奇点迴廊”被標记为一片旋转的暗红色区域,像宇宙的一个溃烂伤口。它的边缘模糊不清,不断有能量喷发和物质拋射——那是“织网”破损处泄露出的原始宇宙能量,也是“熵”最活跃的地方。
“穿越过程中,所有防护系统將承受极限压力。”伊芙琳继续,“建议將生態园等非必要区域转入休眠模式,集中能量供给核心系统。”
卓越看著星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七下,七个信標的节奏。“不,生態园保持运行。”
“舰长?”李维抬起头。
“那是我们的『锚』。”卓越说,“绿色的植物,生长的生命,我们自己种出的食物……在混沌面前,这些比任何武器都重要。它们提醒我们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毁灭什么,是为了守护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当然,做好物理隔离。如果情况危急,可以隨时切断能量供应。但在那之前,我要生態园亮著。”
会议结束后,卓越独自去了生態园。
现在是人工夜晚,模擬月光透过穹顶洒下。星光生菜在暗处发出柔和的萤光,像地上的一片小星星。月华稻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那是气流循环系统在模擬自然风。角落里,那几株生菜树的“雕塑”静静地立著,叶片在月光下泛著金属光泽。
陈雨还在工作,检查著自动灌溉系统。“舰长。”
“陈姐,如果我们过不了前面那片区域……”卓越没有说完。
陈雨理解地点头:“我知道。我会確保所有种子库完整封存。万一……总有人需要它们。”
“谢谢。”卓越走到一株星光生菜前,手指轻轻触碰发光的叶片,“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改造这些植物,其实也在改造自己。学习生命的韧性和平衡,学习创造而不是毁灭。”
“这就是你和卡特不同的地方。”陈雨说,“他想成为『更高级的存在』,你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通讯器响了,是苏沐:“卓越,来舰桥。传感器捕捉到大规模能量聚集的跡象,就在我们航线上。”
卓越最后看了一眼生態园,这片在钢铁战舰里顽强存在的小小绿洲。然后他转身,走向舰桥。
星光生菜的萤光在他身后逐渐远去,但那份光芒已经种在每个人心里。
真正的黑暗就在前方,但这一次,他们带著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