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北,老河口。
这里是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所在地。
虽是南方,但1942年的冬天冷得邪性。
汉水边上的风夹著湿气,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比北方的乾冷还要难熬几分。
屋內烧著两盆上好的银炭,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李宗仁穿著一身將官呢大衣,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眉头锁得很紧,像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作为第五战区的最高长官,他此刻焦虑的並不是面前的日军第11军,而是身后正在发生的、比战爭更可怕的事情。
“德公。”
参谋长徐祖貽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风。
他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报告,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河南那边的消息?”
李宗仁没有回头,盯著地图上“河南”那一块刺眼的空白。
“是。”
徐祖貽嘆了口气,將报告放在桌上。
“汤恩伯部发来的急电。说陇海路沿线全是逃荒的难民,已经把铁路和公路彻底堵死了。军车根本动不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日军稍微有点动作……”
“汤恩伯……”
李宗仁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来,那张两广人特有的方正脸庞上满是讥讽。
“他那是怕难民堵路吗?他是怕难民吃光了他的军粮!这小子,在河南搞得天怒人怨,【水旱蝗汤】,他汤恩伯排在最后,却是最狠的一灾!”
徐祖貽不敢接这个话茬,只能低声道:“现在的统计数字……大概有三百万人在逃荒。往陕西跑的,往咱们湖北跑的,漫山遍野。德公,老河口外面的难民营也快撑不住了。每天早上都要抬出去几百具饿殍。”
李宗仁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到了手背,但他没觉得疼。
三百万。
这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也是三百万张张著嘴等待填食的黑洞。
“蒋委员长那边怎么说?”李宗仁问。
“重庆方面……”徐祖貽顿了顿。
“还在封锁消息。说是为了国际观瞻,不能让盟军看了笑话。救灾粮款倒是拨了一些,但层层盘剥下来,到了难民嘴里,恐怕连颗沙子都不剩。”
李宗仁猛地將茶杯顿在桌上:“娘希匹!这仗还怎么打?前面是狼,后面是鬼,中间是一群被饿疯了的百姓!”
他在屋里焦躁地踱了几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別的消息吗?”李宗仁强压下火气,问道。
徐祖貽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堆底下抽出一份不起眼的电文:“还有一份是我们安插在华北方面军內部的『钉子』传回来的。关於冀中。”
“冀中?”李宗仁停下脚步。
“那边早就被打成一锅烂粥了吧?五一扫荡之后,听说八路军的主力都撤到太行山去了,还能有什么动静?”
“不,德公,您看看这个。”徐祖貽將电文递过去。
李宗仁接过电文,扫了两眼,瞳孔微微收缩。
电文很短,內容却很惊悚:
“日军华北特务机关针对冀中核心区实施冻土计划,製造无人区,驱赶河南流民北上,意图以饥荒瓦解三官庙之抵抗力量。然,据侦知,三官庙匪首全数接纳流民,甚至在冻土下开凿城市,並在龙首原重创日军,抢夺大批过冬物资。”
“三官庙……”
李宗仁咀嚼著这个地名,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全数接纳流民?在那个鸟不拉屎、鬼子刺刀尖底下的平原上?”
“是。”徐祖貽感嘆道,“这一手,看著是慈悲,实则是步险棋。我们这边为了保存实力,都在把难民往外推,他们倒好,往怀里揽。高桥由美子这一招驱虎吞狼,本来是想撑死他们,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牙口这么好,把骨头都吞了。”李宗仁接过了话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窗外,寒风呼啸,隱约能听到远处难民营里传来的哭喊声。
“三官庙的指挥官是谁?”李宗仁突然问。
“情报上说,代號【先生】,真名不详。但根据咱们在八路军那边的联络官透露,此人曾在徐州会战时出现过。”
“徐州?”李宗仁猛地回头。
那一年的台儿庄,那一年的血火。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在台儿庄北门激战最惨烈的时候,有个非正规编制的年轻人,带著一群杂牌军,硬生生守住了防线。
那个年轻人话不多,眼神却透著一股子超越年龄的冷峻,仿佛能看穿迷雾后的棋局。
“是他?”李宗仁低声喃喃,“那个变数。”
当年他只当那是个有些战术天赋的热血青年,没想到四年过去了,这颗棋子不仅没死,反而落在了最凶险的棋盘眼上,成了一颗钉死日军咽喉的铁钉。
“德公,这一千多张嘴,在那种绝境下,怎么活?”徐祖貽不解地问。
“就算是我们正规军,在这个冬天也得脱层皮。他们图什么?”
李宗仁看著窗外的飞雪,沉默了许久。
“图什么?”李宗仁的声音变得有些苍凉。
“图人心。”
他指了指外面的天地。
“咱们在计算兵力、计算粮草、计算地盘的时候,他们在计算人心。汤恩伯把河南丟了,不是丟在日本人手里,是丟在了老百姓的心里。而那个【先生】……”
李宗仁苦笑了一声:“他在废墟上收拢流民,看似背了个大包袱,实则是给自己筑了一道最硬的墙。高桥由美子以为飢饿是武器,却忘了,咱们中国人,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能把命卖给你。”
他转过身走回地图前,看著河南与湖北交界的那条线。
那里密密麻麻的红箭头代表日军,而那一片片空白,代表著无数正在死去的同胞。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这位战区司令长官的心头。
他手握重兵,却只能坐视饿殍遍野。
而那个在北方地洞里钻著的人,却在做著圣人都不敢做的事。
“传令下去。”李宗仁突然开口,语气坚定了几分。
徐祖貽立正:“请德公指示。”
“给第五战区各关卡发报,尤其是老河口外围的哨卡。”
李宗仁盯著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遇到零散的难民,別拦了。还有,军需处那批发霉的陈米,別倒了,就在路边设个粥棚,稀点就稀点,热乎就行。”
徐祖貽一愣:“德公,这要是让重庆那边知道了,恐怕会怪罪咱们私动军粮……”
“娘希匹的!他们怪罪个屁!”
李宗仁爆了句粗口,广西口音极重。
“老子堂堂第五战区司令,连几锅粥都做不了主?那是咱们中国的百姓!人家八路军在鬼子眼皮底下都敢救人,老子在后方还得看脸色行事?照做!”
“是!”徐祖貽挺直了腰杆,敬了个礼。
徐祖貽走后,屋內又恢復了安静。
李宗仁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走到地图的最北端,目光落在了河北冀中平原的那个点上。
虽然地图上没有標出“三官庙”,但他仿佛能看到那片冻土之下,有一股热流正在涌动。
“陈墨……”
他终於记起了那个名字。
“这局棋,若是你能活过这个冬天……”
李宗仁对著虚空举了举杯,像是隔著千山万水敬了一杯酒。
“老子佩服你。”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这漫天的大雪,覆盖了鄂北的汉水,也覆盖了冀中的荒原。
它公平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將军,还是地洞里求生的流民。
而在这白茫茫的眾生相里,歷史的车轮,正因为几颗不起眼的石子,发出极其细微、却又震耳欲聋的转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