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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泥土的肺叶
    地下六米,这里的空气重得像灌了铅。
    每一口吸进去,肺叶都要费力地张开,去过滤那股浓稠的土腥味、汗酸味,还有那种几百年不见天日的陈腐霉气。
    並没有光。
    为了省油,也为了防止火苗消耗掉那点可怜的氧气,长达三百米的作业面上,每隔五十米才掛一盏豆粒大的油灯。
    黑暗不是空的,它是实实在在的物质,黏稠地填充在每一个掘进者的身边,压迫著耳膜,让人產生一种被活埋的错觉。
    “停。”
    王老蔫的声音极低,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气音。
    前面正在挥镐的二蛋瞬间僵住,手里的短柄镐悬在半空,哪怕胳膊酸得在打颤,也没敢让那铁尖落下。
    所有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被掐断了。
    头顶上,隔著六米厚的黄土层,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极其微弱的震动。
    “咚……咚……咚……”
    那是马蹄声。
    很急,很碎。
    接著是汽车碾过路面的声音。
    陈墨贴著湿滑的洞壁蹲著,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著头顶掉落的细沙。
    沙粒落在他的脖颈里,凉颼颼的。
    “是鬼子的巡逻队。”
    王老蔫把耳朵从土墙上移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木然,像是一块风乾的老树皮。
    “带了『听瓮』。”
    听瓮,是日本人为了对付地道战搞出来的土办法。
    找口大缸埋在地下,让听力好的瞎子或者经过训练的士兵趴在缸口听。
    地底下哪怕是老鼠打个洞,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陈墨伸手抓了一把刚挖出来的粘土,在手里捏了捏。
    “这层是胶泥,吸音。而且我们挖得深。”
    “深是深了。”王老蔫嘆了口气,把那杆旱菸袋拿在手里,却没敢点火,“可这气儿,不够喘了。”
    他指了指那盏油灯。
    火苗已经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像是隨时会断气。
    这是缺氧的徵兆。
    在这个深度,没有机械通风,几十个壮劳力挤在这条宽不过一米的管子里,这就是在跟阎王爷抢气儿喘。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后生突然身子一软,手里的土筐“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他没叫唤,整个人像麵条一样滑了下去,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晕了一个!”
    二蛋低呼一声,就要扑过去。
    “別慌。”
    陈墨拦住了他。
    动作不快,但很稳。
    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著半瓶酒精。
    他倒了一点在手帕上,捂在那个后生的鼻子上。
    强烈的刺激性气味让那个后生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浑浊的吸气声,眼皮颤动著睁开了。
    “把他拖到通风口底下,动作轻点。”
    陈墨吩咐道。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走。
    陈墨捡起那个掉落的土筐,重新掛在自己的肩膀上。
    “继续挖。”
    他说。
    “这口气,得憋住。”
    地面。
    高家台据点旧址。
    这里已经被日本人重新修缮,变成了一个更大的堡垒。
    新砌的砖墙在阳光下泛著青光,四角的炮楼像四根钉子,死死地钉在平原的动脉上。
    松平秀一站在炮楼顶端,戴著白手套的手扶著望远镜。
    镜头里,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这片土地就像是被人剥了皮。
    树没了,庄稼没了,房子也没了。
    只剩下纵横交错的封锁沟,像是一张巨大的渔网,罩在黄土上。
    “大佐阁下。”
    一个留著仁丹胡的工兵少佐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张图纸。
    “三號封锁墙的地基已经打好了,只要再加上两层铁丝网,这只笼子就彻底合口了。到时候,哪怕是一只兔子,也別想从这里钻过去。”
    松平秀一没有放下望远镜。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荒地。
    那个陈墨,那个像是鬼魂一样的对手,已经整整十天没有露面了。
    没有冷枪,没有地雷,甚至连那该死的破坏铁路的行动都停止了。
    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地下呢?”
    松平秀一放下望远镜,转头看著工兵少佐。
    “有没有动静?”
    “没有。”少佐回答得很乾脆,“我们在沿线布置了六十个听音哨,二十四小时轮班监听。除了地下水的流动声和虫子的叫声,什么都没有。”
    “他不可能消失。”
    松平秀一摘下手套,露出那双修长却有些神经质的手。
    “他一定在干什么。”
    “也许……是在挖洞?”少佐试探著问。
    “挖洞?”松平秀一冷笑了一声,“我的封锁沟挖了三米深,有些地方甚至挖到了地下水层。他能挖多深?五米?六米?在这个深度作业,没有通风设备,那是自杀。”
    他走到炮楼边缘,看著脚下那条深不见底的封锁沟。
    沟底插满了竹籤,有些地方灌了水,水面上漂著一层绿色的浮萍。
    “就算是老鼠,也是要呼吸的。”
    松平秀一的声音被风吹散。
    “只要封锁住空气,封锁住粮食,封锁住水。他在地下待得越久,死得就越快。”
    地下。
    陈墨並不知道松平秀一的判断。
    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
    他正跪在作业面的最前端,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瓦刀。
    这里是整个工程最关键的节点——穿越封锁沟。
    头顶上三米处,就是日本人那条灌了水的深沟。
    水的压力通过土层传导下来,让这里的泥土变得湿润、鬆软,甚至有些像橡皮泥。
    这很危险。
    一旦支撑不住,上面的水和淤泥就会瞬间灌下来,把这几百米的地道变成一条充满死亡的肠道。
    “柱子。”
    陈墨没回头,伸出一只手。
    王老蔫递过来一根手臂粗的柏木桩。
    陈墨把木桩顶在土壁上,用锤子轻轻敲击。
    “篤、篤、篤。”
    声音很闷,很小心。
    木桩被楔进了土里,撑住了一块即將塌陷的泥层。
    “再来一根。”
    就这样,一根接著一根。
    他们像是在给这大地做骨架,用最原始的木料,对抗著头顶那数千吨重的压力。
    汗水模糊了陈墨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在岩石缝隙里求生的蚂蚁。
    渺小,卑微,却固执得可怕。
    “陈先生。”
    二妮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
    这姑娘手里提著个瓦罐,那是送饭的。
    “吃口吧。”
    二妮把瓦罐递过来。
    里面是两块黑黢黢的红薯麵饼子,还有几根咸菜条。
    陈墨放下瓦刀,靠在木桩上。
    他没急著吃,先是大口喘了几口气。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稀薄,吸进肺里像是吸进了一团棉花,憋得慌。
    “外面咋样?”陈墨问。
    “都在修墙。”二妮蹲在旁边,也没觉得这地底下闷,一边帮陈墨扇风一边说,“鬼子的墙修得老高了,看得人心慌。村里的老人说,这是要把咱们当牲口圈起来。”
    陈墨咬了一口饼子。
    硬,干,咽下去的时候喇嗓子。
    “圈不住。”
    陈墨看著头顶那渗著水珠的土层。
    “墙是修在地上的。咱们的路,在人心底。”
    他指了指那根刚刚打进去的木桩。
    “你看这木头,这是老乡从房樑上拆下来的。那是他们的家。”
    “咱们现在是用他们的家,在给他们撑起一条路。”
    “只要这口气不断,这路就断不了。”
    二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著陈墨那张满是泥污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先生虽然看著瘦,但那骨头比这柏木桩子还硬。
    “先生。”
    “嗯?”
    “等打跑了鬼子,俺想跟你学认字。”
    “好。”陈墨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教你写名字,教你写……中国。”
    就在这时。
    前面的土层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陈墨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饼子,扑向了那个作业面。
    一缕细细的水流,像是一条受到惊嚇的小蛇,从两根木桩的缝隙里滋了出来。
    水是浑浊的,带著股子淤泥的臭味。
    那是封锁沟里的水!
    渗漏了!
    “快!棉被!草袋子!”
    陈墨用肩膀死死顶住那块渗水的泥土,冰凉的泥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前胸。
    王老蔫和几个战士反应极快,抓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塞满了棉絮,和乾草的麻袋,冲了上来。
    “顶住!別鬆劲!”
    几个人像是叠罗汉一样,用身体,用肩膀,用脊背,死死地压在那处渗水点上。
    水压很大。
    陈墨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千顷洼的那场洪水。
    但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几百米的地道,是几百个正在干活的兄弟,是整个根据地的希望。
    “啊!!!”
    二妮也冲了上来,她用那宽厚的背脊,顶住了最后的一块空隙。
    泥水顺著他们的身体流淌,混著汗水,在地上匯成了一条小溪。
    一分钟。
    两分钟。
    终於,那股渗水的势头被压住了。
    泥土重新变得紧实,水流变小,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跡。
    陈墨瘫软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那是缺氧加上极度用力的后果。
    “堵住了……”
    王老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都在抖。
    “差点……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陈墨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个被堵住的缺口,看著那些还在微微颤抖的木桩。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前面还有更长的路,更深的沟,更硬的骨头。
    但他撑过来了。
    在这地下六米的深处,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他们用身体,撑开了一条缝。
    一条通往自由的、带血的缝。
    “继续。”
    陈墨从泥水里爬起来,捡起那把瓦刀。
    “別停。”
    “天亮之前,咱们得把这沟……给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