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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獠牙与心臟
    三官庙地道的主巷道里。
    那一盏盏吊在土壁上的煤油灯,火苗子不再是那种慵懒的摇曳,而是被通风口的风扯得笔直,像是无数把向上竖起的金色小剑。
    王成政委坐在指挥部的土台子前。
    右手握著一支红蓝铅笔,在那张已经被摸得起毛的地图上,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用力地画著线。
    以前,那些线是圆的,是圈。
    那是防御,是收缩,是哪怕被砸碎了骨头也要护住心脉的蜷缩。
    但今天线条变直了。
    它们像是一根根从泥土里刺出来的钢针,从三官庙、从李家坞、从赵庄……
    从那些被视为“死地”的圆圈里探出头来,笔直地扎向了那个巨大的、红色的毒瘤——饶阳县城。
    “政委,各村的联络员都到了。”
    方文同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
    “让他们进来。”
    王成政委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依旧在地图上游走。
    並不宽敞的指挥部里,一下子挤进了十几个人。
    他们有的是拿著菸袋锅的老农,有的是剪著短髮的妇女队长,还有像二妮那样一脸稚气却背著大刀的姑娘。
    他们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补丁摞著补丁,但那上面的泥土是新鲜的,那是刚刚从地道里钻出来时带上的。
    “同志们。”
    王成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那张瘦削的脸上,颧骨高高地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烧著两团火。
    “以前,咱们是地老鼠。鬼子来了,咱们钻洞,咱们藏粮食,咱们把老婆孩子往地底下塞。”
    他的声音很低沉,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咱们以为只要咱们躲得够深,只要咱们不出声,这灾就能躲过去。”
    人群里一阵骚动。
    二妮低下了头,手指紧紧绞著衣角。
    “可咱们错了。”
    王成政委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那具並不高大的身躯,仿佛撑开了这低矮的穹顶。
    “鬼子不把咱们当人,他们烧咱们的窑,毒咱们的水,杀咱们的兄弟。他们这是要把咱们的根给刨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
    王成政委指著身后那张地图。
    “从今天起,攻守易形。”
    “地道,不再是藏身洞。地道,是咱们的运兵线,是咱们的弹药库,是咱们刺向鬼子心臟的血管!”
    “我们在地下是心臟,是后勤,是眼睛。而陈教员……”
    王成政委的目光,看向了通往地面的那个黑黝黝的出口。
    “他是咱们的拳头,是咱们露在外面的獠牙。”
    “传我的命令。”
    他的语气变得冷硬如铁。
    “启用一號、三號、五號隱蔽出口。把所有的手榴弹、炸药包,还有那些修枪改炮的工具,全部运到前沿。”
    “告诉陈墨,地下的脉搏,我给他护住了。地上的仗,让他放开手脚去打!”
    “只要这地道没塌,只要这盏灯没灭,咱们的血,就流不干!”
    地面上。
    风很大,卷著枯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这风声是最好的掩护,掩盖了脚步声,也掩盖了那一丝丝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气。
    陈墨蹲在一片荒坟的石碑后面。
    他的脸上涂满了黑灰,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手里,握著那支快慢机,机头大张,像是一只隨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兽。
    在他的身后趴著一百零八个人。
    这就是王成政委嘴里的“獠牙”。
    这支队伍的成分很杂。
    有国军留下的老底子,有张金凤带来的急於洗刷耻辱的前偽军,还有那些死了亲人、眼睛里只剩下仇恨的民兵。
    他们没有统一的军装。
    为了行动方便,很多人甚至撕掉了袖子,露出了黑瘦却结实的胳膊。
    每个人的胳膊上,都绑著一条白毛巾。
    那是为了在夜战中识別敌我。
    也是为了送葬。
    张金凤趴在陈墨左边,这老小子现在是一身短打扮,腰里別著两把盒子炮,背上还背著一把大刀。
    “老陈。”
    张金凤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著点颤音,却不是怕,是一种即將见血的亢奋。
    “咱们真去摸那个据点?那可是块硬骨头。”
    他们的目標,是距离饶阳县城不到五里地的“高家台”据点。
    那是高桥由美子“囚笼政策”的一颗钉子。
    两座炮楼,一圈深沟,里面驻扎著一个日本小队和一个偽军连。
    这颗钉子正好卡在三官庙通往外界的咽喉上。
    “不硬,怎么硌掉鬼子的牙?”
    陈墨冷冷地说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就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怀里抱著那支狙击步枪,正用一块棉布仔细地擦拭著瞄准镜。
    她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绣花。
    “都听好了。”
    陈墨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狠劲儿。
    “今晚这仗,没有撤退这一说。”
    “咱们是敢死队,敢死,但不是为了去送死,是为了让鬼子死。”
    “高家台据点,就像是饶阳城伸出来的一只手。今晚,咱们就要把这只手给剁了!”
    “第一组,负责填沟。第二组,负责爆破。第三组,跟我衝锋。”
    “记住不要俘虏。”
    陈墨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那些在广场上死去的兄弟,还在看著咱们呢。”
    “行动!”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一百零八条黑影,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从荒坟堆里钻了出来,融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高家台据点。
    探照灯的光柱像是一把惨白的扫帚,在封锁沟前的空地上来回扫视。
    炮楼顶上,日本哨兵打了个哈欠,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虽然还没入冬,但这平原上的夜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他並没有注意到,在探照灯的死角,在那条深不见底的封锁沟里,正发生著什么。
    几个身手矫健的战士,嘴里叼著刀,像壁虎一样贴著沟壁滑了下去。
    沟底插满了竹籤。
    但他们早有准备。
    几块厚木板被轻轻地铺在了竹籤上,搭成了一座临时的桥。
    接著,是爆破组。
    他们背著沉重的炸药包。
    那是用陈墨发明的硝銨炸药填充的,威力大得惊人。
    他们猫著腰,顺著沟底,摸到了炮楼的根基下面。
    这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寧静。
    陈墨趴在距据点一百米外的交通壕里,手里捏著一块怀表。
    秒针跳动,噠、噠、噠。
    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击著他的心臟。
    他在等,等一个信號。
    突然,炮楼下方,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火柴划过的“嗤”声。
    那是导火索燃烧的声音。
    “三、二、一。”
    陈墨在心里默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夜空!
    大地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心深处钻了出来。
    只见那座高耸的炮楼,在火光中猛地往上一跳,然后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软泥一样,轰然坍塌!
    砖石横飞,烟尘滚滚。
    探照灯瞬间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混乱的黑暗。
    “冲啊!!”
    陈墨一跃而起,手中的快慢机喷吐出长长的火舌。
    “噠噠噠噠噠!”
    那一刻一百零八条好汉,发出了一百零八声怒吼。
    他们越过封锁沟,踏过碎石瓦砾,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衝进了据点。
    这不是偷袭。
    这是强攻。
    这是把这一肚子憋屈、一肚子仇恨,全部化作子弹和刀锋的宣泄!
    “八嘎!敌袭!!”
    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日本兵,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迎面而来的手榴弹炸成了碎片。
    偽军们更是嚇破了胆,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四散奔逃。
    但今晚没有仁慈。
    张金凤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大刀片子抡圆了,一刀劈翻了一个正准备拉枪栓的日本曹长。
    “去你妈的太君!”
    张金凤一脸的血,笑得狰狞而畅快。
    “今儿个,让你爷爷教教你,啥叫中国人的刀法!”
    林晚没有衝锋。
    她占据了一处高地,手中的狙击枪冷静地鸣响。
    “砰!”
    一个试图去抢修机枪的鬼子,脑袋开花。
    “砰!”
    一个想往外打电话求援的军官,手腕被打断。
    她是这混乱战场上的一双冷眼,精准地收割著那些最有威胁的目標。
    战斗,是一边倒的。
    在有心算无心、在復仇怒火的加持下,这个平时看起来固若金汤的据点,仅仅坚持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彻底淹没。
    火光冲天。
    陈墨站在炮楼的废墟上,脚下踩著半截断裂的“旭日旗”。
    他看著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正在欢呼的战士们。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这只是把手伸出了地道,在鬼子的脸上,狠狠地挠了一把。
    “別停!”
    陈墨大声吼道,声音穿透了硝烟。
    “把枪都收了!把子弹都带上!”
    “把这据点给我烧了!烧乾净!”
    “咱们去下一个!”
    “下一个?”马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愣了一下,“教员,咱们不撤?”
    “撤什么撤?”
    陈墨的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今晚,咱们不回地道了。”
    “既然出来了,那就闹他个天翻地覆!”
    “咱们要让饶阳城里的高桥由美子看看,这冀中平原,到底是谁说了算!”
    ……
    这一夜,对於饶阳周边的日军据点来说,是噩梦般的一夜。
    三官庙的那支敢死队,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狼,在旷野上奔袭。
    他们打完一个,立刻转移。
    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利用夜色的掩护,利用地道作为跳板,神出鬼没。
    一夜之间饶阳城外的四个据点,被连根拔起。
    电话线被切断,公路被挖断。
    当第二天清晨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
    高桥由美子站在宪兵司令部的楼顶,看著城外那四处冒起的黑烟,脸色铁青。
    她看到了。
    那原本紧紧箍在饶阳城外的、那道坚固的封锁圈,就像是被虫蛀了一样,出现了几个丑陋的缺口。
    攻守易形了。
    以前是她在外面,围著地道打。
    现在是地道里的人出来了,围著她的城打。
    “陈墨……”
    她咬著牙,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你以为,这就贏了吗?”
    “你不过是把你自己从乌龟壳里,暴露出来了而已。”
    她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传令!”
    “机动大队,全员出击!”
    “既然他想打野战,那我就陪他在野外,好好玩玩!”
    而在几十里外的地道深处。
    王成政委听著交通员送来的捷报,那张一直紧绷著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知道陈墨赌贏了。
    这只拳头打出去了,而且打得很疼。
    这地下的心臟,终於可以更有力地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