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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洼地里的星火
    队伍的转移,在马驰和他的侦察连战士的带领下,进行得井然有序。
    牺牲的战士小马,被就地安葬在了乱葬岗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没有棺木,只有一个草草挖出的土坑。
    陈墨亲手將他腰间那把已经打空了子弹的驳壳枪拿了出来,擦拭乾净,收好。
    这是同志留下的唯一遗物。
    坟前也没有立碑,只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所有倖存的战士,都朝著这个方向,默默地三鞠躬。
    没有哀乐,只有风吹过蒿草的呜咽声。
    而伤员被优先照顾。
    老兵老七的伤势经过初步处理,已经止住了血,由两名冀中军区的战士轮流背著。
    林晚则依旧躺在那副简易担架上。
    马驰特意派了四个最有经验的老兵来抬担架,他们的脚步又轻又稳,儘可能地减少顛簸。
    有了熟悉地形的嚮导,他们不再需要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平原上躲藏。
    马驰带著他们,走的净是些外人根本想不到的路径。
    他们时而穿行在半人高的青纱帐里,时而又钻进乾涸的河道,甚至有一次,他们集体从一座石桥的桥洞下涉水而过,將所有的痕跡都消弭在了流水之中。
    一路上,陈墨都在默默地观察著这支前来接应他们的小队。
    马驰和他的六个兵,每个人的装备都只能用“寒酸”来形容。
    他们身上背的,大多是老套筒和汉阳造,枪身被磨得发亮,很多人腰间的子弹袋都是半空的。
    脚上穿的是自家纳的布鞋,不少人的鞋底都快磨穿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
    但他们的精神面貌,却与装备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每一个人都显得精悍而沉稳,眼神里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自信。
    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就像熟悉自家的炕头。
    哪里有暗沟,哪里有枯井,哪个村子有可靠的堡垒户,他们都了如指掌。
    他们是真正从这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军队,像水一样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
    走了將近两个时辰,在临近中午的时候,马驰將他们带到了一片广袤的芦苇盪前。
    这片洼地,在地图上被称为“千顷洼”,是滹沱河改道后留下的一片泄洪区。
    平日里人跡罕至,只有打鱼的船只会偶尔进来。
    此刻,在经歷了日军残酷的“清乡”之后,这里更是成了一片生命的禁区。
    “到了这里就是我们的临时驻地。”
    马驰指著眼前一望无际的芦苇盪,对陈墨说道。
    陈墨有些疑惑,他没看到任何营地的痕跡。
    马驰笑了笑,拨开身前浓密的芦苇,露出了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隨后队伍鱼贯而入。
    在芦苇盪里又七拐八绕地走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地势较高的干地,出现在眾人面前。
    这里无疑就是冀中军区二十二团残部的一个临时棲身之所。
    但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个难民营。
    几十个用芦苇和烂泥搭建起来的简陋窝棚,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干地上。
    窝棚之间,拉著晾晒药草和破旧衣服的绳子。
    一群穿著各式各样服装、面带菜色的战士,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擦拭武器,或者编织著什么东西。
    看到马驰带人回来,营地里的人纷纷抬起头,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一个穿著灰色干部服、戴著眼镜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显然是受了伤。
    “马驰,回来了?接到同志们了?”
    “政委!”
    马驰立刻上前,敬了个礼,然后指著身后的陈墨介绍道。
    “这位就是从太行山来的陈墨同志,尖刀的负责人。”
    那被称为政委的中年人,立刻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陈墨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欢迎你们,陈墨同志!我是二十二团的政委,王成。听到你们的消息,我们都捏著一把汗啊!这一路,辛苦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热情。
    简单的介绍之后,王成政委立刻安排了起来。
    林晚和老七,被第一时间送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窝棚里。
    那里是团部的卫生所,一个年轻的女卫生员立刻接手,开始为他们检查伤口。
    牺牲战士小马的遗物,被郑重地交给了团部。
    王成政委承诺,会把他的名字和事跡,都记录在二十二团的功劳簿上。
    李淑芬和三个孩子,也被一位和善的大嫂带走,去吃点热乎的东西。
    陈墨和赵长风一行人,则被带到了一个窝棚里休息。
    有人给他们端来了热水和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窝头。
    儘管物资极度匱乏,但冀中军区的同志们,拿出了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来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经歷了一场血战的战友。
    喝著热水,啃著坚硬的窝头,感受著周围那虽然艰苦、却充满了安全感的氛围。
    陈墨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了下来。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瞬间席捲了他。
    他靠著窝棚的芦苇墙,几乎是立刻就睡著了。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没有任何梦境。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的余暉,穿过芦苇的缝隙,在窝棚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成政委,正坐在他对面,就著昏暗的光线,在一张泛黄的草纸上写著什么。
    看到陈墨醒来,他放下了笔,笑了笑。
    “醒了?睡得还好吗?”
    “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墨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身。
    “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
    王成政委把一个搪瓷缸递给他。
    “喝点水。林晚同志和那位受伤的战士,情况都稳定下来了。白琳同志的医术很高明,卫生员说,你们送来的那些药,简直就是救命的神药。”
    陈墨接过水,喝了一口,感觉干得冒烟的喉咙舒服了很多。
    “政委,”他问道,“现在根据地的情况,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王成政委脸上的笑容,慢慢隱去了。
    他嘆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沉痛。
    “一个字,惨。”他说。
    “五一大扫荡,对我们的打击太大了。整个冀中根据地,几乎被打成了一片焦土。我们团战前有两千多人,现在……能收拢回来的还不到三百。军区总部也被打散了,吕司令带著主力,还在山里跟鬼子兜圈子。我们现在,跟上级的联繫,时断时续。”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別人的事情,但陈墨能从他那平静的语气里,感受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愴。
    “但是,”王成政委的话锋一转,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芒,“鬼子想一口吃掉我们,也没那么容易。我们的人是打不散的,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老百姓支持我们,我们冀中军区,就倒不了。这不,你们来了,还带来了这么宝贵的药品和技术,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他看著陈墨,眼神里充满了期待:“陈墨同志,我听马驰说了,昨晚的行动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你有勇有谋,是个难得的人才。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陈墨沉默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找到林晚,然后就设法返回太行山,或者延安。
    可是,当他亲眼看到了冀中根据地这片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土地,看到了这些在绝境中依旧坚守不屈的战士,他的內心產生了一丝动摇。
    太行山有根据地的工业基础,有相对安全的后方。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的人更需要他。
    陈墨脑海里,开始浮现出那些关於地道、地雷、水上游击战的构想。
    这些技术如果能在这里进一步完善,並推广开来,將会拯救多少战士的生命?
    他看著眼前这位断了一条胳膊、却依旧目光坚定的政委,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政委……”
    陈墨抬起头,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说道。
    “我不走了!我想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