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有时候不过是另一场更为漫长的葬礼的开始……
一九三八年,四月七日。
台儿庄的枪声,终於彻底平息了。
盘踞在城內及周边的日军瀨谷支队、坂本支队残部,在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之后,丟弃了大量的重武器和輜重,沿著津浦线向嶧县、枣庄方向狼狈溃退。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
从战时首都武汉,到陪都重庆,再到海外的每一个华人聚居区,到处都爆发了狂热的庆祝游行。
人们涌上街头,挥舞著国旗,燃放著鞭炮,高呼著“中华民族万岁”的口號。
报纸用最大號的字体,刊印著“台儿庄大捷”的喜讯,將这场胜利誉为“我民族復兴之转折点”。
这是自南京陷落以来,笼罩在整个国家上空那厚重阴霾中,透出的第一缕,也是最耀眼的一缕曙光。
它向全世界证明了,所谓的“鬼子不可战胜”的神话,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谎言。
然而,在这场举国欢庆的盛大喧囂之外,作为胜利心臟的台儿庄,却沉浸在一片,近乎於凝固的死寂之中。
这里,没有欢呼。
也没有庆祝。
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陈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昔日被称为大街,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瓦砾的废墟上。
空气中,那股死亡气息,依旧顽强地,盘踞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仿佛在宣示著死亡对这片土地永恆的主权。
他的身边,是无数个和他一样沉默的士兵。
他们,是这场胜利的缔造者,也是这场胜利最直接的承受者。
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在耗尽了所有情感之后,所剩下的巨大的空洞和麻木。
他们正在清理战场。
在举行一场,规模宏大到令人绝望的葬礼……
“这边!这边又发现一个!”
一个士兵,在一堆烧焦的房梁下,嘶哑地喊道。
陈墨和几个士兵走了过去。
他们合力,搬开沉重的木樑。
下面,是一具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的、穿著西北军號坎的尸体。
他的身体,早已僵硬冰冷,但他的怀里,还死死地抱著一挺,同样被砸断了枪管的捷克式轻机枪。
士兵们默默地,將他从废墟里,抬了出来,放在了早已排成一排的、无数具同样残缺不全的遗体旁边。
一个负责登记的文书,走上前,熟练地,在他身上摸索著。
他希望能找到,任何可以证明这个士兵身份的东西——一个姓名牌,一封家书,或者一张照片。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颗,同样被鲜血浸透了的步枪子弹。
“无名氏,第三十一个。”
文书在手中的小本子上,面无表情地,记下了一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片仿佛永远也清理不完的废墟。
这样的“无名氏”,在这座城里,还有多少?
一千?
五千?
还是一万?
没有人知道。
陈墨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伤,还在隱隱作痛。
但比肉体更痛的,是他的心。
他以为,在经歷了那场疯狂的绞杀之后,自己已经变得麻木变得冷酷。
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却只能作为一个冰冷的数字,被记录下来时。
他发现,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依旧会,感到一阵阵的剧痛。
他走上前,从那具无名尸体的手中,轻轻地,將那几颗子弹取了下来。
他將它们,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走好……。”
他对著那具残破的遗体,在心中无声地说道。
他继续,向前走。
他走过那口,他们曾用生命夺回来的水井。
此刻已经无人问津,它就静静的待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隨后他走过那座,被炸塌了义丰源酱园。
那里,是王震南和他的大刀队,最后战斗的地方。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天夜里,那股辛辣的酒气和震天的喊杀声。
他走过那座,只剩下断壁残垣的钟楼。
那里是他和周大山、石大夯、三娃子他们最后告別的地方。
他仿佛还能看到,三娃子扑向手榴弹时,那决绝的小小的身影。
还能听到,周大山被埋在地窖下,那最后一声不甘的怒吼。
他走著,走著。
每一步,都踩在一段血淋淋的记忆之上。
每一步,都像是在自己的灵魂上,又增添了一道新的伤疤。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著。
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