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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锁上」
    膝头硌进了石子,硌破了皮肉,硌得人丝丝生疼。
    我跪在萧鐸面前,看见谢先生满脸都是悲愴。
    先生没有开口说话,但他能说什么呢,不能劝我走,也不愿我留,千言万语旦到口边,大抵也不过只有两个字,“小九.......”
    唉,小九。
    做了萧氏的侍妾,就是对宗周的背叛。就不再是宗周王姬,不再是稷氏的小九了。
    心口鼻尖一阵阵地酸涩袭来,苦得我打起了寒颤,真想吃一颗蜜糖啊。
    吃了蜜糖,就能甜一阵子,就不必这么苦了。
    萧灵寿还瘫在地上没有起来,她捂著心口,怔怔地问,“你们.......你们要毁了我的姻缘吗?”
    那人笑了一声,没有答萧灵寿的话,也没有催我一句。
    手里的铃鐺响著,他耐心等著,没什么可著急的。
    他不急,可我很急,宜鳩奄奄一息,宜鳩也很急。
    没什么可犹疑的,侍妾就侍妾,那便就侍妾吧,总比“楚的家妓”要好。
    心口空荡荡的,我仰头回他,“只要肯救弟弟,我什么愿意。”
    那人凤目漆黑如点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著我的下頜,似不过是打量著到手的猎物,“这是你求来的。”
    他是鬆了口了。
    眼泪止不住地滚著,生怕他再反悔,我连忙应下,也连忙求他,“是,是我求来的,我不会反悔!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他问我,“既是求来的,那你哭什么?”
    我连忙抹去眼泪,抹去了一把,又涌出来一把,仿佛怎么都流不干流不尽,“我看见弟弟,心里很难过........”
    那人淡漠地点了点头,就那么挑著下頜,把我挑起了身,眸中凉凉的,並没有什么情愫,“那就进门吧。”
    进门。
    那人大步一迈,进了竹间別馆,东虢虎扛著宜鳩紧跟其后,我不敢拖磨片刻,带著一身的血和眼泪,蹣蹣跚跚,跟了进去。
    別馆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著缓缓地闔了上去。
    云雾繚绕的山被关在了外头。
    遇水则开的芙蕖被关在了外头。
    发了黄的一畦畦稻田被关在外头。
    能去竹林的那条小径被关在了外头。
    等著接我的马车,跟来的宫人婢子,虢国骑马的人,都被关在了外头。
    整个郢都唯一能给我自由和新生的人——谢渊,那高山景行,君子如珩的人,也就慢慢地消失在了高门之外。
    我还能听见萧灵寿伏地痛哭,“稷昭昭,你不走.......以后.......以后我不会客气了........”
    唉,我又能怎么办呢?
    別馆的大门紧紧地闔上了,如今再回望春台又是一番乾坤顛倒的境地了。
    別馆的主人神清骨秀,却也面色冷凝,“带去松间台,吊上一口气来。”
    不管是不是吊著一口气,他既开了这个口,想必就是要宜鳩活下来的意思。
    裴少府应声命寺人从东虢虎手里接过人,这便抱著浑身是血的宜鳩往那个叫松间台的地方送去。
    我提著一颗心想,宜鳩若是活不了,那今天的帐就得重新算。
    我在一旁心有戚戚,又听见別馆的主人命道,“前堂设宴,为公子东虢及部下洗尘。”
    底下寺人连忙应了,这便引著东虢虎往前堂去,想必不需多久,那些骑马的人也都会进入別馆喝酒吃蟹。
    该安顿好的,大多安顿好了,別馆的主人便想起了我来,“你,跟来。”
    我急忙跟著往前去,一踉蹌在石阶上险些摔倒,裴少府连忙上前搀了一下,“王姬小心。”
    前头的人一顿,声腔冷峭,似腊月里的寒冰,“以后,望春台再没有什么『王姬』。谁叫错,就断了谁的三寸。”
    三寸,就是人的舌头。
    暮春宫变后,隔了二百三十日,他又一次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我从前在镐京娇养著,不懂辨別真假,不会窥察人心,因而从前不知道萧鐸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底下的人若不是知道他果真会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就不会闻言骇然,连忙低头应答。
    一路跟著萧鐸往前走,穿过第一道庭院,穿过前堂,穿过第二道庭院,穿过水榭,穿过第三道庭院,穿过长廊,往望春台走去。
    出去的时候我欢欢喜喜,背著小包袱,提著帝乙剑也跑得十分轻快。如今两手空空,身上也並没有半点儿重物,然似背负了千钧的重担,整个人都十分沉重,沉重得抬不起脚来。
    可我不敢拖磨,绊绊磕磕地跟著,恍恍荡荡地跑著,跑得气喘吁吁。他手中的铃鐺一路叮咚作响,愈发使我心头不安,头疼欲裂。
    那只叫大昭的猫浑身湿成一缕缕的还没有晾乾,见了我回来嗷呜一声撒腿就逃,片刻就逃得不见了踪影。
    还没有上木廊,別馆的主人就顿在了那里,没有转过头来,还是那么冷冰冰地说话,“洗乾净见我。”
    是,我手心袍上,皆有两层血。
    底下的一层是关长风的血,如今已经乾涸凝结。
    第二层是宜鳩的血,宜鳩的血还新鲜透亮。
    我大口地喘著气,脑中空空荡荡的正不知该去哪里,有婢子道,“小昭姑娘跟我来吧。”
    没工夫好好地歇一歇,喘口气,这便跟著婢子再穿过长廊往后院走去,匆匆地沐浴,更衣,仍旧没有工夫好好地歇一歇,缓一缓,就被两个婢子催著,赶著,带回瞭望春台。
    木纱门咣当一关,萧鐸已在望春台里立著等我了。
    我才將將站稳,那人就凉薄地命了一句,“跪下。”
    有了宜鳩,也就有了软肋,因而跪与不跪,已经由不得我了。
    我在萧鐸跟前跪了下去,便见那只赤金的铃鐺从他指尖一掷,朝我掷来,在空中划了一条金色的弧,继而落到簟席,落在我膝前,便在簟席上跌宕,宕出来叮噹叮噹的几声响。
    他说,“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