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照后,那对小情侣脸上掛著甜蜜的笑容,互相依偎在一起,离开了李砚青的摊位前。
而生意这东西,最讲究的,是一个“势”字。
在那对小情侣捧著刚出片的照片离开后,没过多久,几位挺著胸脯,烫著“鸡窝头”的中年阿姨们,被摊位上的那些真丝衬衫以及碎花长裙,吸引了过来。
在那个遍地都是的確良,针脚缝合稀疏的露天地摊时代,李砚青从七浦路服装市场“大浪淘沙”般淘出来的这批货,无论是版型还是走线,都有著一股百货公司高级柜檯才有的质感。
“小老板,儂这身皮子摸上去蛮滑溜嘛,总归不是化纤面料充数吧?”
一位领头的阿姨,熟练的翻开衣服內里的包边,一边挑剔拿捏著衣服,一边上下打量著李砚青。
与上一次一样,李砚青並没有急著推销,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阿姨,您是懂行的,瞒不过您的法眼,这批是上好的仿真丝,透气不沾身,而且阿姨您看这版型设计,穿上身也绝不会像水桶一样没有形状。“
见阿姨眼底流露出几分意动,李砚青这才依葫芦画瓢,祭出了与上回同样的话术:
“您要是觉得好,今天我这摊位开业第一天,阿姨你买了衣服,我用我这台相机专程给您拍一张彩色照片,我这相机立等可取,当场出照片,您看刚才那位姑娘,照片还在手里呢,这可是咱们沪上独一份的纪念方式呢。”
阿姨这下爽快了,一拍大腿:“行!就要这件大红的,照片儂要把我拍得年轻点呀!”
“好嘞,您就站这儿,借著这道江光,保准比掛历上的明星还精神。”李砚青笑著点头。
隨著“嗡嗡”的吐片声不断响起,摊位前的气氛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在护栏边盪马路的游客们,见李砚青的摊位前,有人陆陆续续掏出了大团结买衣服,纷纷按捺不住好奇围了上来。
在这片地摊江湖上,昂贵的价格一旦有人扎了堆,反而成了衣服高质量的背书。
人们嘖嘖称讚,一边拿这衣服跟商场里几百块的衣服相比较,一边惊嘆於那台“拍了就能出照片”的神奇相机。
人群越聚越多,二壮在一旁则忙得是脚底生风,他那双习惯了握刀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的帮客人摺叠衣服,或是钻进推车里翻找著对应的尺码。
二壮现学现卖,儘管笑容里还是显得有些僵硬。
但看著李砚青手里那一沓越来越厚的大团结,二壮也开始逐渐学著李砚青,如何笑脸迎人,如何向顾客轻声细语的介绍款式。
甚至当他把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客人时,嘴里竟也能憋出一句不大標准的沪式客套:
“您拿好,慢走。”
只是,先前那些嘲笑李砚青“洋盘”的老摊主们,此刻则是彻底没了声息。
尤其是那些和李砚青同样卖服装的,一个个都停下了吆喝,眼睁睁的看著李砚青那门可罗雀的摊位,眨眼间成了整条步道最热闹的中心。
这,就是李砚青口中的“降维打击”。
他卖的不是衣服,而是一种全新的,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消费体验。
当別人还在为几毛钱的利润跟顾客磨破嘴皮时,他已经用另一种方式,牢牢拴住了顾客的心。
等到摊位前那如火如荼的喧囂稍稍褪去一些后,隔壁卖大博文运动鞋的老王,这才寻了个空档凑了过来。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常年在江边风吹日晒,一张脸糙的像是树皮似得,但眉宇间却透露出一股被岁月磨平稜角后的憨厚感。
老王先是有些侷促的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这才半蹲在李砚青的摊位旁,眼神里满是那种质朴的人见到新鲜事物时的惊嘆。
“小伙子,儂是这个。“
老王伸出大拇指,由衷的赞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实诚和敬佩:
“我在这护栏边摆了好几年摊,刚出摊就能把生意做起来的,还真没见过几个,儂这相机蛮神奇的,是国外的最新產品伐?”
李砚青刚拍完一张照片,见老王凑过来,並没有流露出那种警惕性的態度,反而和气的递过去一张凳子:
“王师傅坐,这叫宝丽来,是美国產的相机,能立马出照片,外国人管它叫『即刻成像』,咱们国內也有人管它叫『拍立得』。”
“拍……立得,这名字取得真好,拍了立等就能得。”
老王咂摸著这个词,眼神在那满是高级感的相机身上打了几个转,想伸手摸摸,却又像是怕把那满是高级感的漆面给弄脏了,赶紧把手又缩了回来。
“小伙子,儂这台美国相机,看著挺吃价的,买的时候,怕是得费蛮多大团结噢?”
想了想,老王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確实挺贵的。”
李砚青坦诚道:
“这台机器,加上这些相纸,花了我小一万呢,我费了好大力气,好不容易才在友谊商店买到的。”
“一万?!”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乖乖隆地洞,这么贵?这都快够买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了!”
在1990年,万元户虽然已远不如从前那般值钱了,但一万块对於普通人来说,依旧还是一笔巨款。
“也还好。”
李砚青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做生意嘛,有舍才有得。这钱看著多,只要生意好,总能赚回来的。”
“灵的,灵的!小伙子,儂这只脑子是真灵光。”
老王听完,对著李砚青竖起了大拇指,眼神里全是佩服:
“敢下这么大的本钱,儂也是个做大生意的料!”
两人的对话虽然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的传进了不远处另一个摊主的耳朵里。
那摊主名叫於大友,也是在这外滩护栏边扎了根的“老地摊”,主营的也是服饰。
此时他正半蹲在自家的编织袋旁,手里正整理著几件的確良衬衫。
於大友此刻看似是在整理衣服,实际上心里早就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在外滩扎根当老地摊的,哪能看不出来李砚青这套玩法的毒辣之处?
这哪是在卖衣服,这分明是在借著美国產的高科技產品,搞捆绑营销。
虽然於大友这种老地摊,嘴上是说不出捆绑营销这种现代商业词汇的,但里面的门道他却能看的明白,一件衣服六十块,即便相纸的成本再贵,摊到每一笔生意里也绝不会亏本。
更何况,免费拍照,立等可取这八个字,在这九十年代初的外滩,简直比任何大喇叭吆喝都管用。
於大友倒也不是没动过跟风的念头,只是一想到那高达一万块的进场费,於大友就有些打退堂鼓。
一万块钱,那是时下多少人积攒多年才能攒下的积蓄,也是他在这江边吃了几年的灰,磨破了几双鞋底才攒下的全部家底。
眼下李砚青他们那边摊位上的生意看著是红火,但於大友怕就怕在,万一这『拍立得』就跟当年的喇叭裤、红裙子一样,只是人们图的一时新鲜。
一旦这阵风过去,自己这几年前挣得血汗钱怕是就要在这黄浦江里打水漂了。
“还是太激进了一些。”
於大友暗自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把心里的那股焦躁感生生压了下去。
他决定还是先冷眼旁观,看看再说。
商场如战场,头一个吃螃蟹的人,固然能吃个满嘴流油,可也最容易被螃蟹钳了手。
所以,他得先看看,李砚青怀里的那台宝丽来相机,到底是一台印钞机,还是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