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春风录像厅。
包厢內,排练仍在继续,但气氛却比昨天更加凝重。
“签……签约仪式……现在……开始……”
阿不都盯著手里的剧本,满头大汗,结结巴巴的念著台词。
可那一口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一门谁也听不懂的外语。
一旁的露露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努力模仿著电视里新闻播报员的腔调,可那股子从歌舞厅里带出来的媚气,让每句台词都念得像是在撒娇。
其他人更是东倒西歪,一盘散沙。
李砚青静静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看著眼前这场闹剧。
陪在他身边的曹宝坤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暗自揣测著李砚青的怒火究竟何时会爆发。
“咔嚓~”
一声轻响,李砚青面无表情的关掉了松下m7的录像功能。
接著隨手將那几页写满了字的剧本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这个动作,让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小心翼翼的看著李砚青,神情有些紧张。
“今天的排练,到此为止。”李砚青的声音很平静,面色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表情。
“老……老板,是……是我背的有什么问题吗?”
阿不都看著李砚青那张不起波澜的脸,心下当即一紧,满是忐忑的出声询问。
这次的活给的钱实在是太高,还能上电视给大领导们看,搞不好还能成为真正的演员,所以他绝不想就这么丟了。
换了一身职业套装,卸了脸上浓妆,不再刻意卖弄风情,犹如换了一个人的露露,想要在李砚青面前挣回一点印象分,这时也壮著胆子站了出来。
“李老板,台词我已经背熟了,要不……您先听一听?”
她跟阿不都的心思一样,这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次绝好的往上爬的机会,她也不想错过,所以表现的格外积极。
李砚青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那些街头混混们被他看得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阿不都,露露,你们两个,到办公室来一趟。”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忐忑与不安。
他们跟在李砚青身后,一步一步走向录像厅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
这间房间是曹宝坤的办公室,空间不大,空气里却瀰漫著一股劣质茶叶和香菸混合的怪味。
曹宝坤极有眼色的停在门外,还顺手带上了门,他现在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楚,一条看门的狗,没资格听李老板的秘密。
“咔!”
办公室里,二壮直接將门反锁,隨即守在门前,沉默不语。
李砚青並没有坐到办公桌后的那张老板椅上,而是大马金刀的往那张掉皮的旧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局促不安的两人。
阿不都与露露两人看著站在门边,正用锐利眼神打量自己的二壮,心下当即一突,他们也不是傻子,此时哪里还看不出来气氛不对。
“把你们的台本给我。”李砚青伸出手。
两人哆嗦著將台本递给李砚青,隨后便恭敬的站好,等待李砚青的吩咐。
李砚青接过台本,看都没看,当著他们的面,慢条斯理的將纸张撕成碎片,隨手丟在面前的茶几上。
“李老板……我们……我们真的尽力了,这台词太难背了……”
阿不都搓著手,率先开口,急忙解释。
“不用解释,你们俩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李砚青坐直身体,抬手制止了阿不都的解释,旋即嘴角上扬,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因为你们表现得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你们两个,是这群人里表现最好的。所以我才选中了你们。”
“真的吗?”
露露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的问:“李老板,那是不是……我们现在就可以正式拍『內参片』了?”
“內参片?”
李砚青嘴角的玩味更浓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內参片。”
李砚青一句话,如惊雷般炸响,直接把两人炸懵了。
“没……没有內参片?”
露露的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的问道:“那我们这两天是在干嘛?”
“筛选。”
李砚青吐出两个字,眼神平静又冷酷:“我之所以用拍內参片的名义把你们召集起来,其实是在进行一场考核,而你们恰好通过了我的考核。”
看著两人愈发迷惑和惊恐的表情,李砚青继续说道:“而你们,通过了我的考核。我的老板接了一笔外贸大单,急需跟国营厂合作。
但是他的身份不方便出面,而我,虽然是替老板办事的『白手套』,但你们也看到了,我太年轻,去和国营大厂的那些老狐狸们谈判,镇不住场子。”
“所以,我需要两个人,帮我撑起这个场面。你们两个,一个扮演来自中东的外商,一个扮演他的贴身秘书,去和第二服装厂的厂领导们,进行一场——真正的商业谈判。”
“李老板,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冒充外商,去服装二厂进行诈骗?”
露露脱口而出,她瞬间明白了李砚青的意思。
作为歌舞厅小姐,她见过太多这种“商业包装”了,拉大旗作虎皮,冒充港商台商,目的只有一个——从国营单位身上捞好处。
但那都是小打小闹,直接去国营厂冒充外商,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这年头,全国上下对於外资的態度一路绿灯,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以外商为优先,“外事无小事”在此时绝非一句空话。
在那些渴望大干一场的国营厂领导眼里,外商就是手捧创匯指標的活菩萨,是必须供起来的財神爷。
这种案子要是犯了,轻则劳改,重则是要吃花生米的!
“这叫商业包装。”
李砚青冷笑一声,“在沪上做生意,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个世界,钱,从来都不是给守规矩的人赚的,只要合同签了,货拿到了,假的也是真的。”
说著,李砚青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美刀,“啪”的一声,狠狠的拍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李砚青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这里是三百美金,事成之后,这些钱,就是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