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隱舟僵在门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喉咙。
他眼睁睁地看著门外的虚空如同活物般蠕动,紫黑色的触鬚缓缓逼近。
更恐怖的是,他身后的世界也开始瓦解。
墙壁像受热的蜡一样开始软化,滴落,露出后面无尽的黑暗。熟悉的书桌扭曲变形,电脑屏幕如同水面倒影,逐渐碎裂消失。散落在地上的简歷纸张自燃,却没有化作灰烬,而是变成液体,与地板融为一体。
窗外城中村的景象早已被一片翻滚的混沌所取代。
那些远处的亮光是星辰吗?
整个出租屋正在从边缘开始崩塌,被那不可名状的虚无迅速吞噬,並转化为虚无的一部分。
绝望中,他猛地回头,望向床头柜。
那根【瀆神者的蜡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苍白的火苗稳定地燃烧著,仿佛周遭天崩地裂的恐怖都与它无关,它只是一个冷静而残酷的旁观者。
烛身那些触鬚状的纹路在火苗的映照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一种邪异的诱惑。
这鬼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围的虚空向楚隱舟袭来,整个房间逐渐剥落。
没有时间思考了!
抓住它!
这个念头像是凭空出现在楚隱舟脑子里一样,他几乎是凭藉本能,朝著床头柜扑去。
脚下的地板正在消失,他踉蹌著,在最后一块立足之地瓦解前,伸出手指,触碰到了那冰冷而油腻的烛身。
就在指尖与蜡烛接触的瞬间,周围那毁天灭地的扭曲与崩塌,骤然停滯。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崩裂的墙壁凝固在半空,蔓延的虚空停止了蠕动,万物陷入一种绝对的死寂。
然而,这停滯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难以想像的痛苦自触碰的手指爆发,瞬间席捲了楚隱舟的全身。
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层面的撕裂感。他感到自己的肢体不再服从指挥,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开始扭曲,拉伸,分解。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下的肌肉纤维仿佛变成了独立的活物,疯狂地蠕动並重组。
他的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都混乱了,他仿佛正在从坚实的形態,转化为某种流动的,难以言喻的存在。
哦,他变成蜡烛了吗?
他的意识正在融化。
他的意识与肉体融成了一堆汤。
隨后,他作为蜡烛汤,被拋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漩涡。
他的意识被拋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漩涡。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从虚空里爬上来,与他的意识融为一体。
一种冰冷而坚硬的触感,像是沙子,又不只是沙子的触感,还有目光,是那些围绕沙坑的,模糊不清的幼小身影投来的视线,锐利如玻璃碎片。
有个模糊的身影,是个孩子,他向前伸手,伸向那片喧闹的色彩,然后,迎接他的是鬨笑的嗡鸣。
愤怒,那是一种粘稠的,黑色的流体,从胸腔里涌出,跟沙子混在一起。
扭打,混乱,那是塑料铲吗?他们在抢那把铲子,哦,孩子们在沙子里打架,在抢玩具,他看懂了。
一个巨大的,变形的面孔遮蔽了天空,那是更庞大的存在,那个强大的存在说了什么:
“强盗。”
这个词不是被听到的,而是像烙印,直接烫在了意识表层。
……然后场景变换,空间无限拉长,扭曲,他看到无数根苍白的手指,如同从虚空中生长出来,齐刷刷地指向那个孩子。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越来越他妈的吵。
语言化作丝线,缠绕著他,將他包裹成一个孤独的茧。窒息感,那是一种绝对的窒息感。
“他偷的!”
“就是他偷的!”
好吧,这下倒是听得清了。
那个孩子在哭。
什么画面闪过而过,看起来是一个,书包?
是那个更庞大的存在,用那一双大手打开了书包。
“这不是在这里吗?”
书包里的东西像是一团扭曲的黑色肿瘤。
那些目光並未收回,而是凝固了,变成了某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
“他放回去的!”
“就是他放回去的!”
“他偷完又放回去的!”
“强盗!”
哈哈,这帮狗娘养的小杂种真他妈吵啊。
……我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哦,因为这是我的回忆啊。
那个孩子就是我。
……而后,是粘稠的,带著消毒水气味的寂静。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纯白色的,过於宽大的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空气里是某种……腐烂的甜味,混合著绝望的气息。他记得那个词。
“晚期”。
某个穿著白大褂的,巨大的阴影是这么说的。
他握著一只冰冷的手,那只手曾经很温暖,曾经抚摸过他的头髮。现在它只是静静地躺著,像一件过於沉重的物品。
祈祷。
对,周围那些模糊的,哭泣的成年身影都在喃喃低语,向著某个看不见的,名为“神明”的存在祈祷。他们说,虔诚能感动上天,奇蹟会发生。
他也闭上了眼,用尽了孩子所能拥有的全部信念,在心底嘶吼,吶喊,哀求。
他承诺他会乖,会吃掉所有討厌的胡萝卜,会永远相信神明存在……他献上了一个孩子所能献出的一切。
他等待著。等待著那只手回握他,等待著一个神跡,一道光,或者哪怕只是一声微弱的回应。
他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只手,在他的掌心,彻底变得僵硬,冰冷。
没有神跡。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只有彻头彻尾的,冰冷的,沉默的……虚无。
那一刻,某种比“悲伤”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在他心里成型了。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或者一道永远不会癒合的,结痂后变成盔甲的伤疤。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聆听者。
混乱的画面继续,他看著那些身影,他们笼罩在一种光晕中,面容模糊,但带著令人憎恶的,完美的微笑。
他们周围的空间是稳定的,温暖的,而他自己所处的角落,则是潮湿的,扭曲的,布满阴影。
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不是火焰,而是某种活著的,多触手的黑暗实体,在他的血管里蠕动,啃噬著他的內臟。
他憎恨,並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憎恨那构成他们世界的,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他憎恨那股暖光。
他能感受到,在自己身体內,在表皮之下,不断增殖又被他强行压抑的,不可名状的肿块……
他想要他不配拥有的东西。
他需要什么东西来餵养自己內心的肿瘤。
扭曲的画面不断闪烁,不断变化,晃的他头晕,不过他目前的形態应该是没有头了。
他要呕吐在自己的灵魂里了。
最后,一切都定格了,终於停下来了。
血红色的文字,如同用滚烫的烙铁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悍然浮现:
【你根本不想回来。】
【你一直在撒谎。】
【对他人,更对自己。】
【家?一个温暖的幻象,一个你用来逃避自身无能的藉口。那个世界给予你什么?否定,排斥,平庸与忽视。】
【选择了强盗道途的你,在那片黑暗的地牢里,你才第一次感受到了『存在』。】
【力量、財富、同伴的依赖……哪一样,不比这冰冷的现实更让你著迷?】
【作为强盗,谎言与欺诈是必要的手段。你將会熟悉,並拥抱这种感觉。】
楚隱舟的意识逐渐恢復正常,他的身体也恢復了原样。
他发觉自己整个人悬浮在黑暗之中。
而眼前的血字仍在继续延伸。
那些血字如同拥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也仿佛带著某种揭示真理的残酷力量,將他所有的自我欺骗剥得乾乾净净。
紧接著,又一行新的血字浮现,带著冰冷的宣告:
【理性之眼已洞悉自欺之核。此后,万物虚妄,皆难遁形。】
【你熟悉那些卑劣的腔调,会察觉到说谎者额头的汗滴,正如你熟悉自己那般。】
【能力强化:可勘破谎言。】
文字消散的瞬间,他感到某种枷锁被打碎,又似乎有更沉重的烙印刻入了灵魂深处。
周围那停滯的,崩溃的景象再次开始流动,但这一次,是向著某个未知的,黑暗的深渊,急速坠落。
楚隱舟猛地睁开眼。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著气,仿佛刚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拉回现实。
模糊的视线迅速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蕾娜薇写满担忧的脸庞。
她半蹲在他的床边,金色的短髮还带著沐浴后的湿气,身上散发著香皂的气息。
“隱舟?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紧张,“我回来后就发现你好像在做噩梦,很不安稳,还在说什么……”
楚隱舟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目光落在蕾娜薇脸上。
【理性之眼】无声运转,一行简洁的文字浮现在她身侧:【真切地关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略带疲惫的笑容。
“没什么,”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我走马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