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的时间在砂岩哨站缓缓流逝。得益於珀芮调配的草药,还有朱妮婭持续的圣光抚慰,威尔眼中的恍惚与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歷巨大创伤后沉淀下来的沉重与坚毅。
蕾娜薇的伤势也恢復得很快,圣骑士的体质和她自身坚定的意志让她很快就能够自如行动。
在一天稍晚时,威尔敲响了村庄中央那口废弃已久的铁钟,沉闷的钟声將剩余的村民们都召集到了广场上。
人们脸上带著惯有的麻木和一丝不安,窃窃私语著,不知道这位前任村长之子要做什么。
威尔站在一处稍高的石台上,看著下面这些与他一样在困苦中挣扎求生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著些许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將埃德加神父的墮落,与邪教徒的勾结,以及那场发生在古老遗蹟中的恐怖仪式和战斗,选择性地公之於眾。
“……事情就是这样。”威尔的声音沉重,“埃德加,他背叛了圣光,背叛了村庄,也背叛了所有信任他的人。他再也不是我们的神父了。”
人群中顿时一片譁然,惊恐,难以置信,愤怒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长久以来,埃德加神父几乎是他们在绝望中唯一的精神支柱,如今支柱崩塌,带来的不仅是信仰的动摇,更是对未来的深深恐惧。
“神父不在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谁再来引导我们,圣光还会眷顾我们吗?”
恐慌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银灰色的身影越眾而出,走到了威尔身边,是蕾娜薇。她的盔甲经过了简单的清理和修补,虽然依旧有许多战斗的痕跡,却掩盖不住她挺拔的身姿和眼中坚定的光芒。
“村民们!”她的声音清晰,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场中的骚动,“抬起头来,看看你们身边的人!”
她环视著那一张张茫然的脸,继续以坚定的语气说道:“圣光的教义,从来不只是繫於某一个人的身上,它存在於你们彼此扶持的双手间,存在於你们面对苦难时未曾熄灭的希望里,存在於你们愿意为亲人,为邻居付出的每一个善举之中!”
她抬起手,指向村庄,指向这片贫瘠却承载著他们生命的土地:“埃德加迷失了,他选择了错误的路,但这不代表圣光拋弃了你们!真正的信仰,在於內心的坚守,在於行动的践行!
“团结起来,互相帮助,共同面对眼前的困难,守护你们珍视的一切,这,才是圣光真正的真諦!”
她的话语如同敲打在人们心头的重锤,村民们面面相覷,眼中的恐慌逐渐被思索和一丝微弱的共鸣所取代。
紧接著,朱妮婭也默默走上前来。她没有多言,只是双手交握在胸前,开始了低声而虔诚的祷告。那熟悉的祷文和柔和而坚定的圣光再次笼罩了广场,带给人们久违的安寧与慰藉,许多村民隨同她一起祷告。
当祷告结束,有年长的村民鼓起勇气,颤声问道:“朱妮婭修女,您,您会留下来,成为我们新的指引者吗?”
朱妮婭停下祷告,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身后的楚隱舟身上,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温和:“不,我决定跟隨楚隱舟先生继续前行。”
这个回答让村民们再次感到意外。
朱妮婭继续解释道:“我相信,楚隱舟先生所追寻的道路,或许能为我们所有人找到真正的希望。他或许会找到领主卢修斯拋弃我们的原因,以及,可能存在的,让所有人都能更好生存下去的方法。我们离开,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寻找。当我们找到了希望,我们一定会回来,將希望带回砂岩哨站,带给你们每一个人。”
楚隱舟此时上前一步,面对著所有村民的目光,他的语气平静,但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篤定:“朱妮婭修女说得没错。我们会去寻找卢修斯领主,质问他拋弃领地的缘由,或者,至少去寻找能够帮助砂岩哨站重建秩序,改善生活的力量。”
“威尔將会是你们新的村长,他了解这里,也拥有带领大家走下去的决心。请你们相信他,也请相信我们。”
威尔適时地挺直了腰板,儘管脸上还带著稚嫩和尚未完全消散的悲伤,但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希望的火种,儘管微弱,终於被重新点燃。
出发的日子到了。儘管村庄的食物依旧匱乏,威尔还是说服了村民们,尽其所能地宰了一头羊和几只鸡,搬出了一些粗製但醇厚的麦酒,在广场上为楚隱舟一行人举办了一场简单却真挚的欢送宴会。
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和麦酒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暂时驱散了往日的沉闷。
村民们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容,他们轮流向楚隱舟,蕾娜薇,朱妮婭和珀芮敬酒,表达著朴素的感激与祝福。孩子们好奇地围著他们,尤其是珀芮那奇特的鸟嘴面具,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珀芮並没有无视他们,而是缓缓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那张戴著圆框眼镜,带著学者气的年轻脸庞。
在孩子们惊讶的目光中,她忽然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眼睛瞪得溜圆,舌头伸得老长,还发出“呜嚕嚕”的怪声。
孩子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清脆的嬉笑声,原本的畏惧瞬间烟消云散。
楚隱舟有些愣神,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严肃,冷静甚至有些阴沉的瘟疫医生,竟还有这样,童趣的一面。
然而,还没等孩子们的笑声落下,珀芮已经迅速恢復了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认真地对著孩子们说道:“酒精,除了作为神经抑制剂產生饮用后的愉悦感,在適当浓度下,確实具有良好的消毒杀菌作用……”
看著给孩子们科普酒精作用的珀芮,楚隱舟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这位医生小姐的思维模式果然异於常人。
这时,蕾娜薇端著一杯麦酒,走到楚隱舟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她卸下了沉重的盔甲,只穿著简便的布衣,金色的短髮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看了看楚隱舟手中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酒杯,笑著问道:“没看你喝酒,怎么,是不喜欢吗?”
楚隱舟耸了耸肩,语气轻鬆:“我不爱喝酒。”
蕾娜薇理解地点点头,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酒杯:“我也不太擅长这个。不过,在我服役的时候,每次重大战役结束后,骑士团和民眾们也会举办盛大的狂欢。人们会高举酒杯,彻夜欢庆。”
她微微仰头,看著跳跃的火光,眼神有些悠远,“酒精或许能麻痹痛苦,但有时,也確实能催生出更纯粹的快乐,让人暂时忘却伤痕。”
楚隱舟闻言笑了笑,带著几分自嘲:“在我的家乡,也有类似的东西,我们称之为酒桌文化。没少被长辈拉著,给这个敬酒给那个陪酒,说是人情世故。”那是他曾经厌倦却又无法完全摆脱的现实的一部分。
蕾娜薇转过头,碧眼好奇地看向他:“你以前似乎没提过你的家乡……楚隱舟,这么独特的名字,想必是来自一个非常遥远,也非常不同的地方吧?”
楚隱舟的眼神微微闪烁,他含糊地应道:“是啊,很远,非常远。”
远到仿佛隔著一个世界。
两人的交谈被另一边的热闹打断。只见朱妮婭修女似乎有些喝多了,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她又將一杯麦酒灌下肚,隨即兴奋地站起身,高举著空酒杯,开始大声诵读起圣光教典中的祈祷词。
朱妮婭的声音洪亮,却带著几分醉意的昂扬。周围同样喝在兴头上的村民们受到感染,也纷纷举起酒杯,跟著她一起,用参差不齐却充满热情的声音念诵著颂词,场面一时变得既神圣又有些滑稽。
楚隱舟看著这前所未见的“狂欢式祷告”,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对蕾娜薇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祈祷。”
蕾娜薇也忍俊不禁,无奈地摇摇头:“看来朱妮婭是彻底放鬆下来了。不过,她再喝下去,明天怕是连圣光都唤不醒她了。我得去劝她少喝点。”她说著,站起身来。
离开前,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楚隱舟,眼神清澈而真诚,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隱舟,谢谢你。谢谢你的勇敢,也谢谢你为这里,为我们大家所做的一切。”
说完,她微微一笑,转身朝著还在高声领诵的朱妮婭走去。
楚隱舟愣在原地,看著蕾娜薇离开的背影,感觉篝火的热浪似乎一下子扑到了脸上,竟有些发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里暗自嘀咕:奇怪,明明滴酒未沾,怎么脸上也这么热……
过了一会,威尔走到他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楚大哥,一切……就拜託你们了。村庄,我会守好的。”
“保重。”楚隱舟与他碰了碰杯,看著对方一饮而尽,他迟疑了片刻,也饮下了杯中的酒。
像是把舌头伸进了篝火里一样,这杯酒喝得楚隱舟皱紧了脸。
酒液粗糲,却带著的暖意。
宴会持续到很晚,当篝火渐熄,村民们陆续散去,楚隱舟几人回到了他们临时居住的小屋,进行最后的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