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的夜,寂静得有些可怕。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虽然被夜风吹散了不少,但泥土中依旧残留著死亡的气息。在那辆青布马车旁,范閒正靠在车辕上,手里拿著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滑下,稍微平復了他体內躁动的霸道真气。
“大人,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王启年缩著脖子,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刀(虽然刚才没用上),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幽暗的树林,“这地方阴气太重,刚才那帮山贼的尸体虽然被……咳咳,被『雷锋』大侠清理了,但下官总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范閒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了一眼车厢。
司理理已经被重新绑好,此时正安静地坐在里面。经歷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黑吃黑”,这位花魁娘娘显然也需要时间来平復心情——或者说,她在整理接下来要演的“剧本”。
“是该走了。”
范閒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京都的方向,“夜长梦多。虽然大哥的人帮我们清了场,但难保没有其他的黄雀在后。林珙既然能调动北齐高手,未必不能调动私兵。”
“驾!”
两人一车,再次踏上了归途。
然而,他们刚走出黑风林的范围,来到一片开阔的荒原之上时,异变突生。
“嗡——”
地面开始轻微地颤抖。
起初,这种颤抖很微弱,像是远处的滚雷。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那种震动就变得清晰可闻,连路边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王启年脸色大变,猛地勒住马:“大……大人!您听!这是……”
“马蹄声。”
范閒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虽然没带过兵,但这种规模的震动,绝不是几十匹马能造成的。
“听这动静,起码有数百骑!而且步调一致,沉重有力……这是重骑兵!”
王启年嚇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重骑兵?!京都附近哪来的重骑兵?难道是……难道是秦家的边军造反了?还是大皇子回来了?”
范閒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了腰间。虽然那把枪没子弹,但他还有大哥给的烟雾弹,还有滕子京的【暗夜獠牙】。
“不论是谁,来者不善。”范閒沉声道,“老王,准备跑路。”
“好嘞!”王启年早就做好了准备,隨时打算抹油开溜。
然而,下一秒,他们就发现,跑不了了。
因为在地平线的尽头,在那茫茫夜色的交界处,一道黑色的洪流,正无声无息地涌来。
没有火把。
没有旗帜。
没有喊杀声。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数百名骑兵,身穿清一色的黑色重甲,连战马都披著黑色的具装。他们就像是从黑夜中衍生出来的幽灵,带著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迅速对范閒的马车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黑云压城城欲摧。
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范閒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渺小而无力。
“这……这是……”王启年牙齿打颤,眼神中却从恐惧变成了极度的震惊,“黑……黑骑?!”
“黑骑?”范閒一愣。
他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鑑察院最锋利的刀,是陈萍萍手中最恐怖的王牌。据说当年陈萍萍率领黑骑奔袭千里,生擒北齐战神肖恩,那是何等的威风煞气!
“鑑察院的人?”范閒心中一动,“是来帮我的?还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数百名黑骑在距离他们五十步的地方,整齐划一地勒马停驻。
“轰!”
数百匹战马同时止步,动作如同一个人做出来的一般。那种令行禁止的纪律性,比范閒见过的任何军队都要可怕。
骑兵阵列分开。
一匹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的高头大马,缓缓走了出来。
马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全身都被黑色的斗篷和面具包裹,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他背上背著一把双剑,腰间掛著鑑察院的腰牌。
鑑察院六处主办——影子。
那个传说中专门负责暗杀和保护陈萍萍的影子,竟然亲自来了!
影子策马来到范閒面前十步处,停下。
他的目光扫过范閒,扫过王启年,最后落在了那辆青布马车上。
“人,在里面?”
影子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范閒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提司腰牌,亮了出来。
“鑑察院提司范閒,奉命追捕北齐暗探司理理。人犯已擒获,就在车中。”
范閒的声音朗朗,不卑不亢。
影子看了一眼那块腰牌,又看了一眼范閒身上虽然狼狈但依旧挺拔的身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诧异。
他是知道內情的。
朱格被迫交出线索,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范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精准地锁定路线,追出数百里,並且在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府的情况下,成功抓获北齐顶级暗探司理理……
这份效率,这份手段,即便是放在鑑察院內部,也是顶尖的。
“不错。”
影子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对於熟悉影子的王启年来说,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夸奖!
“院长有令。”
影子举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京都的方向。
“接提司大人回京。”
“从现在起,这方圆三十里,由黑骑接管。”
说到这里,影子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那股杀意如有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任何人,无论是谁。”
“敢阻拦者,杀无赦。”
“敢劫囚者,杀无赦。”
“敢窥探者,杀无赦。”
三个“杀无赦”,霸气绝伦,直接宣告了鑑察院的强硬立场。
范閒心中一震。
他知道,这是陈萍萍在给他撑腰。
牛栏街一案,牵扯太广。林珙、太子、二皇子、甚至宫里的那位……各方势力都在盯著司理理这个活口。
如果只有范閒和王启年押送,这一路回去,恐怕会遇到无数波截杀和暗算。
但现在,黑骑来了。
这就意味著,司理理这块烫手的山芋,已经被鑑察院用铁桶一般的防御给护住了。谁敢动她,就是向整个鑑察院宣战,就是向陈萍萍宣战!
“多谢院长!多谢影子大人!”范閒抱拳行礼。
“不必谢我。”影子淡淡道,“把人带出来,换车。这辆破车,挡不住强弩。”
“是。”
范閒转身,走到青布马车前,一把掀开了车帘。
“出来吧,理理姑娘。”
范閒的声音冷漠,但眼神中却带著一丝只有司理理能看懂的深意。
司理理此时已经被“五花大绑”。
她缓缓挪出车厢。当她看到眼前那如黑云压城般的数百黑骑时,身体本能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这不是演戏。
这是真的恐惧。
作为北齐暗探,黑骑是她们所有人的噩梦。当年肖恩就是栽在黑骑手里,如今她面对这股钢铁洪流,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
“走。”
范閒一把抓住司理理的胳膊,动作粗暴地將她拽了下来。
但在接触的一瞬间,范閒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那是范墨教给他的暗號:【安全,继续演】。
司理理心中稍定。
她抬起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副“走投无路、认命绝望”的神情。
她看了一眼范閒。
那眼神中,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幽怨。
“你们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会演……”
“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范閒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声说道:
“看什么看?既然敢做,就要敢当!有什么话,留著回鑑察院慢慢说!”
说完,他像是扔货物一样,將司理理交给了上前的两名黑骑士兵。
士兵们立刻给司理理戴上了特製的枷锁,然后將其押上了一辆全封闭的、由精钢打造的黑色囚车。
“咔嚓。”
囚车落锁。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它標誌著,司理理正式从一个“亡命天涯的逃犯”,变成了一个“受官方严密保护的重要证人”。
从这一刻起,哪怕是林若甫,哪怕是太子,想要杀人灭口,也得先问问陈萍萍答不答应,先问问这五百黑骑答不答应!
“大人,请上马。”
影子调转马头,不再多言。
范閒翻身上马,与王启年並肩而行。
“老王,咱们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范閒看著周围威风凛凛的黑骑,低声笑道。
“大人,这叫……大树底下好乘凉。”王启年也是一脸的与有荣焉,“有黑骑护送,咱们这回京之路,那可是比皇帝出巡还要安全啊!”
范閒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安全的问题。
这是態度。
是陈萍萍在向全天下宣告:范閒,是我鑑察院的人。我想保的人,谁也动不了。
而对於范閒来说,这也是大哥范墨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有了黑骑的介入,司理理的安全得到了官方背书。那么接下来,从司理理嘴里吐出来的“供词”,分量就会重如泰山,谁也无法质疑其真实性。
“哥,你的棋,下得真远啊。”
范閒在心里感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囚车。
在那个封闭的铁盒子里,司理理正在酝酿著她的供词。
而那份供词,將成为刺向林珙、刺向太子党的一把最锋利的尖刀。
“出发!”
隨著影子的一声令下。
五百黑骑齐声喝令,战马奔腾。
黑色的洪流裹挟著范閒和那辆至关重要的囚车,向著京都的方向滚滚而去。
马蹄声震碎了夜的寧静。
这一夜,註定有人无眠。
……
京都,范府,西跨院。
书房的窗户开著,范墨坐在轮椅上,感受著远处隱约传来的震动感(大宗师的感知)。
“来了。”
范墨轻声说道。
他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株开得正艷的菊花。
“尊主。”
阴影中,一名天网密探浮现,“黑骑已经接手,二少爷和红袖姑娘正在回京途中。沿途的眼线回报,没有发现其他势力的截杀。”
“当然不会有。”
范墨“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条。
“黑骑出动,谁敢触这个霉头?除非燕小乙亲自来,否则没人能在黑骑的护送下杀人。”
“太子那边呢?”范墨问。
“太子东宫闭门不出,但据內线回报,太子摔碎了不少瓷器,显然已经乱了阵脚。至於宰相府……林若甫还在等消息,他似乎还对林珙抱有一丝幻想。”
“幻想?”
范墨看著那朵掉落在桌上的残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那就让他再幻想一会儿吧。”
“等閒儿回来,等那份『供词』摆上檯面……”
“这幻想,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割开林家的血肉。”
范墨放下剪刀,拿起那枚黑玉棋子。
“林珙,你的命,倒计时开始了。”
他將棋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
啪!
这一声,仿佛与远在城外的马蹄声遥相呼应。
风暴,已经逼近了京都的城门。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