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丝绒间爬行的声音如百蛇吐信,酷烈的灼热炙烤著皮肉,意识压著如同溺鬼缠身般的沉重。
为什么自己会遇到这种事?
莫尘此时身处一个剧场的舞台下,剧场的帘幕、墙壁、过道、舞台都在燃烧,本该是能够轻易引起巨大骚动的场景,然而此刻仿佛炼狱般的剧场內却仅有两人。
是因为这个剧场此刻並未运作?不,舞台上的剧目正由演员如痴如醉地盛大开演。
在片刻前,这里本应当是一个学校的礼堂,莫尘是来这个学校观礼校庆的。在这个校庆的晚会上,他的妹妹莫漪將同自己的社团同伴一起表演歌剧。
可当剧目开演之后,莫尘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从校园的礼堂来到了燃烧的剧场。而此时在舞台上演出的正是他的妹妹莫漪。
与莫尘不同的是,莫漪似乎並没有察觉到环境的变化,以一种在旁观者视角下堪称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在燃烧的舞台上歌唱。
超自然现象如此突兀地闯入二十余年平静寻常的人生,过量的荒谬与离奇爭先恐后地涌入莫尘的脑海,一剎间需要思考的疑惑太多,让他难以迅速做出反应。
好在火焰的炸燃与炽热的高温足以带来碾压疑惑的危机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这份炙热的烧灼真实无虚,这份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盈满而溢。
莫尘本能地知道应该逃离此地,但在那之前,他还得衝上舞台去把对这一切恍若无觉的妹妹拉下来。
然而就在莫尘付诸实践开始靠近舞台时,硬物不自然弯折吱嘎作响的刺耳动静传入耳內。甫一抬头,便看见上方的舞台装置骤然断裂,钢架似逼命的枪,灯管如绝杀的箭,散落砸下。
莫尘匆匆飞扑躲避,钢架轰然砸在脚边,带起一丝惊心动魄的震盪感。
灯管在地上碎裂,零星的碎片割破衣服刺入皮肉之中,那在火中沐浴了许久的石英像是烧红的烙铁,有的只是擦过而割开,有的则陷入肉里,让莫尘发出难以忍受的痛嚎。
一介平凡人从未经歷过的剧烈灼痛从身体各处席捲而来,仿佛一场凌迟的酷刑,令倒在地上的莫尘几乎失去行动能力。
痛伏在地的莫尘艰难抬头,舞台上的莫漪仍全情投入的歌唱舞动著,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丝毫不见转醒。在她的上方,一个华丽而巨大的圆形吊灯摇摇欲坠。那美丽的姿容声貌,似乎即將在火焰与坠落中凋零。
莫尘忍著痛颤抖地撑地站起,想要挣扎,就又有东西砸了下来。
这一次大量的坠落物砸塌了舞台的边缘,並堆叠在那附近,让莫尘失去了所有能够攀爬的支点。
莫尘咬咬牙立刻转身绕路,隨即左边的舞台幕布携著火焰盖下,覆在观眾席的座椅上迅速將其引燃,转眼间形成一片火海。右边不知材质的顏料融化从天顶滴落,携著火苗洒出一片火雨。
这......这算什么?
目睹这一切的莫尘突然產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好像只要他想救人,环境中就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来阻止他。
这是什么意思?是谁將他们拉进这个炼狱?是谁想要......杀死他们?又是谁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的男声与舞台上的莫漪配合了起来,似乎预兆著剧目即將抵达高潮。
莫尘重新將目光转向舞台的正面,以谋杀现场的角度,这番场景未免过於有仪式感了些。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就这个环境迄今为止铺设的仪式氛围,怎么想都不应该让它进行下去。
刚才说在坠物砸落之后莫尘没办法再从正面攀上舞台,这个说法不完全正確......只要他能用手抓住滚烫的铁架,忽视掉被烧得焦黑、断裂的尖锐木板,忽视掉被烧得融化如黑油一般滴满著力点表面的塑料......攀上舞台並非全然不可能之事。
如果......如果他不再想著去救妹妹,而是想著......其他的事情,这个环境......这个炼狱还会不会阻止他呢?
有那么短暂的一个瞬间,莫尘的心底深处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也正是这个念头,宛如是比眼前炼狱更加灼热的火烫伤了他自己的心。
莫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为自己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而羞愧。说是衝动也好,或是想要证明什么也罢,只是因为这个念头的出现,莫尘內心的决断就宛如天地反转骤然倾倒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发著狠,姑且用衣服包住手,伸向那滚烫的铁架,爬上舞台,冲向了莫漪。
也就是此时,顶上的巨大吊灯的支撑断裂,不仅如此,似乎整个舞台也终於抵达崩溃边缘,所有的事物都开始崩塌,要將兄妹二人掩埋。
莫尘抓住莫漪,打断了对方的表演,带著她躲开了坠落的吊灯。然而连尝试叫醒对方的时间都没有,连带著对方逃跑的意图都来不及实行,舞台就变成了无处可逃的行刑台。
真可笑啊!所以他就是上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决心和狠心,在这种像死神一样的无形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天倾地陷,火焰升腾,整个舞台都燃烧起来。
至少到了黄泉,面对妹妹的时候能无愧於心吧。可是......父母那边又怎么办呢?生养之恩还没回报,结果白髮人送黑髮人。未来还有那么多年,他们要怎么过呢?
果然还是没办法坦然地面对死亡,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为什么又偏偏是我们?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这种荒谬的超自然现象,那么难道就没有负责处理这些现象的人吗?
在我们进入这个奇异环境之后,现实世界那边有什么变化吗?自己这个台下的观眾也就算了,但妹妹是在舞台上啊!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没有引起骚动和关注吗?
无论是谁都好......“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发现我们?!”
莫尘抱著莫漪,无助而又迷茫地呼救,可环顾四周,崩落的剧场逐渐被火焰吞没,至始至终都没有人来。转眼之间,莫尘眼前除了莫漪之外再没有不是红色的东西。
视线被火焰吞没的剎那,一道红如火焰招展,逐渐清晰,在视线中化作明艷,彰显出比火焰更鲜明的红。这道红撕开了火幕,在莫尘被无助绝望的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凝聚成一张陌生而美丽的脸。
“跟我走!”
红髮的少女对莫尘伸出手。
突如其来的乍变令莫尘有些呆滯,然而莫尘心中的求生欲望从未熄灭,无论是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觉,都是闪耀著希望的光,所以即使呆愣,莫尘还是抓住了对方伸来的手。
下一瞬,莫尘兄妹和红髮少女,就这么毫无徵兆,突兀地从燃烧的剧场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