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时勛有些拘谨地坐在郑家客厅柔软的沙发上，环顾四周。
    房子的基本布局倒还和他记忆中大差不差，而家具和装饰皆已焕然一新，是时下流行的北欧风格，看起来价格不菲。
    墙壁也被重新粉刷过，雪白平整，再也找不到当年郑氏姐妹用蜡笔留下的抽象派涂鸦大作，取而代之的，是几幅简约艺术画。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薰气味，混合著老房子木质结构特有的沉静气息，將门外的风雪与寒冷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刚刚在外面，郑秀妍確认了他的身份后，几乎是立刻切换回了童年时的相处模式，不由分说地將他拉进了屋子。
    整个过程堪称行云流水，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对那位已经摇下车窗一脸困惑的计程车司机说声抱歉。
    “给你。”郑秀妍端著杯热气升腾的红茶从厨房里走了过来。
    她將杯子递了过去，隨即就非常自然地盘腿坐在了柳时勛面前那块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这样一来，她就需要仰著头才能看他，眼神里闪烁著全无防备的好奇：
    “呀，柳时勛！这几年你跑到哪里去了啊？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柳时勛一时语塞，这话...难道不该是由他来问吗？
    那个一声不吭就举家消失的人，明明是她。
    他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我父母年纪上来了，觉得这边太潮，对关节不好，就在几年前搬去了东海岸...你呢？。”
    “明年！明年春天我就要出道啦！”郑秀妍几乎是抢著回答，她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骄傲。
    “努那要成为真正的明星了！我小时候说过的，你还记得吗？”
    她的语气是那样的亲昵而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一段长长的空白。
    柳时勛当然还记得，只是在他的认知里，所谓童年梦想大多只是五彩斑斕的肥皂泡，一戳就破。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儿时小伙伴，居然真的这么快就要实现梦想。
    看著柳时勛眼中闪过的惊讶，郑秀妍似乎受到了鼓舞：
    “当初和偶爸偶妈回去探亲，本来真的只打算待几周的！”
    “结果有一次我和秀晶在百货公司逛街的时候，被一个星探拦住了，还递了名片！你敢信吗？sm公司的！”
    “我们一开始都以为是骗子，后来偶爸去確认了，居然是真的！”
    “然后就是面试，测试，过程很复杂啦，但我和秀晶都通过了，成了练习生！”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显然急於用话语来填补这几年间的沟壑：
    “谈妥之后，偶爸偶妈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索性就下了决心，直接在首尔住下了。”
    “因为刚开始当练习生真的特別忙，所有事情都乱糟糟的，就一直也没顾得上这边。”
    郑秀妍稍作停顿，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许：“大概是三年前吧，我好不容易能有空飞回来了，可那时候你们家已经搬走了。”
    “我还特地找了附近邻居打听，可居然谁都不知道你们一家搬去哪里了，只知道是卖了房子。”
    “我还以为...”她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朝前挪了挪膝盖，靠近了沙发，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柳时勛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一刻的柳时勛，却感到了有些尷尬与侷促。
    因为眼前的郑秀妍，已经完完全全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孩了。
    她现在穿著一件宽鬆的居家款羊绒衫，v型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少女精致分明的锁骨和小片白皙的肌肤。
    一股似有若无的清甜香水味慢慢地飘进了柳时勛的鼻腔。
    几乎是出於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想要从她温软的掌握中挣脱出来。
    郑秀妍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疏远，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隨即，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柳时勛有些不自然的神情，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眼中的委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的笑意。
    “怎么？wuli时勛长大了，知道跟努那害羞了？”她非但没有鬆手，反而轻轻晃了晃，用戏謔的语气说道。
    郑秀妍嘴角勾起一抹仿佛打了胜仗的弧度。
    柳时勛没有回答，而是岔开了话题，他看著她，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jessica，这几年...很辛苦吧？”
    小小年纪，到一个以等级森严、竞爭惨烈而闻名的异国他乡娱乐公司当练习生，这其中的艰辛，不难想像。
    郑秀妍的眼眶瞬间就有些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然后倔强地用力摇了摇头。
    那些在练习室里流过的汗水和泪水；
    那些因为体重管理而忍受的长年飢饿；
    那些在练习生之间明爭暗斗的互相构害；
    那些在残酷的月末评测中让人窒息的压力恐惧；
    所有的一切，在她被社长亲口告知，她已被確定进少女时代名单之后，都不重要了。
    “还好啦。”她鬆开柳时勛的手，重新坐好，故作轻鬆地笑了笑，“都过去了。”
    接下来，气氛变得轻鬆而自然。
    郑秀妍依旧有说不完的话，从练习生的趣事到对未来舞台的憧憬，而柳时勛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只当一个沉默的听眾。
    不知不觉，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柳时勛看了看时间，发现距离他进门，竟然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飞机都已经误了。
    “要走啦？”郑秀妍仰著头看他，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嗯，太晚了，明天还有事。”
    “那...那我们以后怎么联繫？”郑秀妍有些急切地站起身来问道。
    柳时勛刚刚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还没来得及开口，郑秀妍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抢了过去。
    她熟练地输入了自己的號码，保存，然后又拨打了一遍，直到她自己口袋里的响起了铃声，才满意地將手机还给了柳时勛。
    “好了，不许刪！”她扬了扬下巴，又恢復了那副小公主的模样。
    柳时勛准备找个酒店先住下，他又一次等来了计程车，在拉开车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郑秀妍静静地站在屋檐下，门口廊灯散发出的淡淡光芒形成一圈柔和幕布，细碎的雪花在她身边飞舞。
    像幅巴洛克风格的油画。
    柳时勛心中有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再见。”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