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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电影能做的,最好的事(上)
    大阪,道顿堀,盂兰盆节前夜。
    道顿堀的灯笼匯成一条光的河流,从法善寺横丁一直流淌到心斋桥筋商店街。三味线的乐声,捞金鱼的吆喝声,章鱼烧铁板的滋滋声,孩童的欢笑,情侣的私语,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节日特有的,温暖而嘈杂的背景音。
    井口一家走在人群中。
    父亲井口健太郎穿著熨帖的灰色西装,儘管是节日,但经营文具店三十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无法像其他男人那样穿上轻鬆的浴衣。母亲和子穿著淡紫色的访问著,腰带是雅致的银灰色。女儿贵子则是一身茜红色的振袖,袖口绣著细密的藤花图案。
    从外表看,这是再標准不过的盂兰盆节家庭:衣著得体,同行出游,理应温馨美满。
    但若走近些,就能感受到那层无形的玻璃罩。
    “庆应的学生你不选,选一个普通职员?”健太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知道他父亲是做什么的吗?母亲呢?家里有没有兄弟?这些你都调查过吗?”
    贵子盯著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我不是在选股东,是在选男朋友。”
    “男朋友?”父亲几乎要冷笑,“你现在二十岁,可以只要『男朋友』。等你三十岁呢?四十岁呢?他要怎么在东京养活一个家?靠那点薪水?”
    “我自己也能工作。”
    “工作?”健太郎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女儿,“你知道在东京生活要多少钱吗?房租、水电、交通、交际费...你那点打工工资够干什么?最后还不是要靠家里补贴!”
    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像河水绕过礁石。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匆匆移开,每年过节的时候,似乎也是最容易爆发爭吵的时候。
    和子站在父女中间,手无助地抬起又放下:“好了好了,今天过节,我们不说这些...”
    “不说这些说什么?”健太郎声音提高,“等她跟著那个男人在东京吃苦的时候再说?等她抱著孩子回来说『爸,我错了』的时候再说?”
    贵子的脸在灯笼光下变得苍白:“我不会回来。就算吃苦,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父亲的手指几乎要点到女儿鼻尖,“你懂什么叫选择?你连社会都没踏入,连一个月的工资单都没见过!你的『选择』,不过是无知的愚蠢!”
    “那你呢?”贵子抬起眼,第一次直视父亲,“你的选择又是什么?爷爷让你继承文具店,你就继承了。让你娶妈妈,你就娶了。你从来没有『选择』过,凭什么来说我?”
    空气凝固了。
    和子倒吸一口凉气。灯笼的光在健太郎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这句话刺中了某个他从未承认的真相。
    他確实没有“选择”过。
    三十年前,父亲脑溢血倒下,他是长子,必须輟学回家接手店铺。二十五年前,亲戚介绍和子,说“这姑娘踏实,能帮你持家”,他见了三次面就定下了婚事。二十年,十年,五年前。每一次人生的岔路口,他都选了“应该选”的那条路。
    不是“想选”,是“应该选”。
    而现在,女儿当著他的面,撕开了这个真相。
    “好...”健太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可怕,“好。那你就去选。但別想从家里拿一分钱。你的学费,生活费,所有所有,都让你那个『男朋友』负责。”
    作为挣钱养家的一家之主,他有这个权利,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健太郎!”和子抓住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旁边两个中年妇女的对话。
    “那部电影啊...看完我给老家打了电话。三年没打过了。”
    “我也是。打给我爸,他接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咳嗽,突然就哭了...”
    电影?
    和子下意识地抬头,前方不远处,难波大映剧院的霓虹灯牌正在闪烁。门口贴著张灰蓝色调的海报。
    几乎是本能地,和子抓住了丈夫和女儿的手。
    “我们...”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我们去看电影。”
    父女同时愣住。
    “现在?”健太郎皱眉。
    “看什么电影?”贵子困惑。
    “就...”和子指向那张灰蓝色海报,“就那部。”
    她没有解释。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如果继续站在这里,站在节日的欢快和家庭的冰冷之间,她会崩溃。
    至少,电影院是黑暗的。黑暗中,谁都不用看谁的脸。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
    第一个画面是琉球的晨雾,灰濛濛的,潮湿的,像永远不会散去的梦境。
    健太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摆出防御姿態。他根本没打算“看”电影,他只是需要坐在这里,需要一点时间平復愤怒,需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切断经济支援?女儿会不会真的倔到去借钱?那个男人到底靠不靠得住?庆应的同学里明明有几个家境不错的...
    他想著这些,眼睛看著银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直到那个镜头出现。
    父亲,电影里的父亲,站在老屋门口,整理那身洗得发白的邮差制服。他的手,特写: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
    健太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文具店老板的手。因为常年打包货物、搬箱子、整理货架,同样粗糙。右手食指有一道疤,二十年前被裁纸刀划的,缝了五针。无名指的关节有些变形,常年握笔算帐留下的。
    这双手,给女儿削过苹果,折过纸鹤,擦过眼泪。
    也打过她一次,小学时她偷钱买漫画,他气极了,一巴掌下去,女儿哭了三天。
    银幕上,父亲整理完制服,背上邮包。邮包很重,压得他背更佝僂了。
    健太郎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不是临终前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是更早的,四十年前,父亲骑著自行车送货,后座绑著两个巨大的纸箱。他坐在父亲前槓上,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能闻到父亲汗水的气味。
    父亲常说:“健太郎,以后店就交给你了。”
    他说:“嗯。”
    父亲没问:“你想接手吗?”
    他也没说:“我不想。”
    有些话,在那个年代,是不用说的。
    贵子坐在父亲右侧,身体微微倾向另一边。
    她盯著银幕,但思绪在东京。
    男朋友的脸,庆应校园的银杏道,打工的便利店,狭小的公寓,电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人群...
    她確实没告诉父母全部真相。
    东京的生活没有电话里说的那么光鲜。公寓六叠大,浴室要和隔壁共用,晚上能听见隔壁情侣吵架。打工的店长很苛刻,经常让她加班到末班车前。同学聚会她很少去,因为aa制一次就要花掉她三天饭钱。
    但这些,她都没说。
    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很好。”“钱够。”“嗯。”
    她把东京包装成一个华丽的盒子,里面装著“庆应女大学生”的光环,装著“独立生活”的骄傲,装著“自由恋爱”的浪漫。
    唯独藏起了盒子里那些不够光鲜的碎片。
    直到她遇见他,那个“不够格”的男朋友。他在普通公司做普通职员,薪水普通,家境普通,什么都普通。
    但他会在下雨天送伞到她的打工店门口。会记得她不吃葱,吃拉麵时帮她把葱挑出来。会在她因为想家而哭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拍她的背。
    和他在一起,她不用假装“很好”。
    可以抱怨店长苛刻,可以哭诉论文难写,可以说“东京好累”。
    这让她觉得,也许真实的自己,也值得被爱。
    银幕上,儿子出现了。穿著牛仔裤,格子衬衫,靠在门框上,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贵子的心被刺痛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回家,盂兰盆节前一周,母亲做了她爱吃的筑前煮,她吃著,母亲在对面絮叨:“东京冷吗?”“钱够吗?”“要注意身体啊。”
    她回答:“不冷。”“够。”“知道了。”
    和电影里的儿子一模一样,敷衍,不耐烦,急著结束对话。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父母做的事,和父母对自己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在用“保护”的名义,製造隔阂。
    父亲想保护她“不吃苦”,所以反对她的选择。
    她想保护父母“不担心”,所以隱瞒东京的真相。
    而保护的结果是,他们越来越看不懂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