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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小林正辉的一天
    清晨六点四十分。
    小林正辉坐在餐桌前,呆呆的望著眼前的味噌汤。
    “再来一碗饭吗?”妻子美惠子轻声问。她穿著熨帖的棉质围裙,四十二岁的脸上有著这个年龄日本主妇特有的,温顺而略显疲惫的神情。
    “啊,够了。”小林含糊地应道,眼睛却盯著餐桌对面的空位。
    女儿友香的座位。一碗冷掉的米饭,一碟几乎没动的醃萝卜。
    “她又不吃早饭就出门了?”小林皱眉。
    美惠子低头擦桌子:“说是今天学校有晨练。”
    “晨练?”小林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哪个学校的晨练需要六点半就到?她是不是又和那个弹吉他的小子...”
    “正辉。”美惠子打断他,声音轻,但带著一丝哀求,“吃饭的时候,別说这些。”
    小林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味噌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冲不散胸口的滯涩感。
    十七岁的女儿。去年还在他生日时亲手织围巾,现在连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不愿意。上个星期,他在她房间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本《全共斗白皮书》的残页。
    时代的浪潮啊...
    连他这样普通中年男人的家庭都未能倖免。
    七点整,小林穿上熨得笔挺的灰色西装,提起公文包。美惠子站在玄关,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躬身递上便当盒。
    “路上小心。”
    “我出门了。”
    关门声在晨间的住宅区里显得格外清脆。小林坐上那辆半新的丰田卡罗拉,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美惠子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从世田谷的住宅区驶向银座,需要四十分钟。路上,小林习惯性地打开车载收音机,眼睛机敏的扫视路面的情况。
    一道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银座四丁目,大映直属影院“银映座”的巨幅gg牌,在清晨的阳光中泛著崭新的,几乎刺眼的光泽。
    海报设计极具衝击力:暗红色的底,像乾涸的血。画面中央,梅宫辰夫饰演的黑帮若头单膝跪地,手中武士刀斜指天空,刀尖上一滴鲜血正欲滴未滴。他身后,范文雀饰演的艺伎衣饰华美,但眼神空洞如人偶。
    狰狞的毛笔字標题占据三分之一的画面:
    《华丽的角斗》
    增村保造监督怒涛の大作
    梅宫辰夫x范文雀宿命の共演
    7月28日全国ロードショー
    小林下意识地踩了下剎车。
    不是为海报的视觉效果,在电影公司干了十五年,什么夸张的宣传物料没见过,而是为这个日期。
    七月二十八日上映。今天是二十號。
    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一部正常的时代剧,从拍摄到后期再到宣传上映,標准周期是四到五个月。增村保造是快枪手,但再快也要三个月。
    而《华丽的角斗》。
    小林的大脑飞快计算。他是財务课长,看过的製作日程表比看过的电影还多。这片子六月底才正式开机,满打满算拍摄期不过二十天。
    剪辑、配乐、混音、冲印拷贝...这些工序硬生生压缩到八天內完成?
    “疯了。”小林喃喃自语。
    他重新踩下油门,但目光却无法从街景上移开。
    不止银座。车子驶过新宿、池袋、涩谷...
    大映旗下十七家首轮影院的门口,一夜之间全部换上了这张海报。有的地方,张贴工人还踩著梯子,正用长柄刷子將浆糊涂抹在砖墙上。
    上班族匆匆走过时抬头瞥一眼,面无表情。女学生三三两两聚在海报前,兴奋地指著范文雀那身十二单衣的华美细节。
    “台湾来的女演员啊...”“梅宫辰夫这次演反派吗?”
    小林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不只是宣传。这是饱和式轰炸。大映把整个八月的宣发预算,恐怕都砸在这一部片子上了。作为財务课长,他几乎能听见宣传课长下个月来报销超支费用时的哭诉声。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进度。
    二十天拍完。八天做完后期。
    增村导演这次...是真的拼命了。
    七点五十分,小林的车接近大映製片厂正门。还有两个路口,他就看见前方黑压压的人群。
    三十多名记者挤在铁门外,长枪短炮的镜头在晨光中反射著冷硬的光。人群中央,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缓缓驶入,车门打开,梅宫辰夫下了车。
    这位大映当红的硬派小生今天穿著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头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面对瞬间爆发的闪光灯,他露出標誌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抬手挥了挥。
    “梅宫先生!请问和范文雀小姐合作感觉如何?”
    “增村导演的片场真的像传说中那么严格吗?”
    “有传闻说您和导演在拍摄时发生爭执...”
    梅宫辰夫停下脚步,转向提问的记者,笑容不变:“增村导演是我最尊敬的前辈。在《华丽的角斗》片场,每一天都是宝贵的学习。”
    標准答案。滴水不漏。
    小林把车拐进侧面的小巷,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他不想从正门进,那些记者认得大映所有部门主管的车。一旦被堵住,今天上午就別想脱身了。
    他从员工通道的小门溜进厂区。守门的老头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经过正门区域时,小林瞥见宣传课的年轻职员正挨个给记者塞信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车马费。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哪些媒体给多少,哪些记者需要额外打点,这都是有价目表的。
    《电影旬报》的主笔,五万円。
    《周刊文春》的娱乐记者,三万円。
    《每日新闻》的影评人,八万円...
    小林在心里默算著这笔开支,眉头越皱越紧。这还只是预热。等正式上映后,那些“观影报告”“导演专访”“主演对谈”的软文,每一篇都是钱。
    钱从哪来?当然是其他项目的预算里抠。
    小林加快了脚步。
    穿过行政楼前的空地时,他看见了兵荒马乱的景象。场务推著堆满鎧甲和刀剑的道具车狂奔,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化妆课的女职员抱著沉重的衣箱小跑,高跟鞋在石板缝里崴了一下,差点摔倒。空气中瀰漫著汗味、油彩味,还有某种焦灼的气息。
    剪辑室的门半开著。
    小林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朝里看了一眼。
    四台剪辑台同时运转,胶片滑过导轮的沙沙声密集如雨。增村保造坐在主控台前,背挺得笔直。他没穿导演常穿的那种休閒外套,而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银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武戏。黑帮对冲,鲜血四溅,男人的嘶喊与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
    “停。”增村的声音不高。
    放映机停止。剪辑室里五六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增村保造盯著定格的画面,足足看了十秒。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剪辑记录单的某一行画了个圈。
    “衝锋的镜头,”他说,“剪掉三帧。”
    剪辑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额角冒著汗:“导演,三帧的话...动作的连贯性可能会...”
    “我要的就是不连贯。”增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打斗不是舞蹈。衝锋的时候,人会摔倒,刀会砍空。我要观眾感受到的是混乱,不是华丽的编排。”
    “可是暑期档的观眾...”
    “观眾?”增村保造终於转过头,看向剪辑师。“如果观眾只想看漂亮的打戏,他们应该去看马戏团,而不是我的电影。”
    剪辑室里一片死寂。
    小林悄悄退开,继续朝財务课走去。
    暑期档的观眾。
    是啊。还有十天就到暑假了了。大量无所事事的学生们会涌上街头。他们走进影院,想看的到底是什么?
    带点官能的,有点刺激的,平时体验不到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他是財务课长,他的职责是看住数字。
    八点十五分,小林拿著文件袋,站在了社长办公室门外。
    秘书示意他稍等。透过厚重的木门缝隙,能隱约听见里面永田雅一讲电话的声音,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
    两分钟后,秘书推开门:“小林课长,请进。”
    永田雅一的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社长背对门口站著,面朝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东京灰濛濛的天际线。
    “社长,这是您要的文件。”小林躬身,將文件袋放在办公桌边缘。
    永田雅一缓缓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英式西装,领带是暗红色条纹,一丝不苟。五十六岁的脸上,皱纹像刀刻般深刻,但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坐。”永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小林小心翼翼地坐下。
    永田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一份:《华丽的角斗》製作费用决算书。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的总计栏。
    一亿两千万円。
    永田没有发表评论,只是翻到下一页。第二份文件:八月院线排片计划表。表格上用绿色萤光笔標记了大映旗下超过70%的银幕,旁边標註著“角斗专用”。
    “试映会的反响。”永田忽然开口,眼睛还看著文件,“匯总了吗?”
    小林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报告,双手递上:“昨天下午,十五家主要媒体的试映员给出了初步评价。”
    永田接过来,快速瀏览。小林已经背下了关键数据:
    九家给a。五家给b。一家给c。
    给c的那家媒体,评价栏里写著一行小字:“暴力场景过多,美学上极具衝击力,但可能刺激到女性和儿童。”
    永田雅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放下报告,抬起头。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像打磨过的金属,“增村保造这块招牌,还是有风险。”
    小林斟酌著措辞:“从財务角度看,一亿两千万的投资,如果只依靠核心影迷群体的话,回收压力確实...”
    “財务角度?”永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小林君,你觉得电影是什么?”
    小林愣住了。
    “电影是赌局。”永田自问自答,身体微微前倾,“而赌局最忌讳的,就是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號码上。哪怕那个號码看起来多么稳。”
    他拿起排片计划表,手指在“70%银幕”那几个字上敲了敲。
    “《华丽的角斗》...角斗场里,如果只有一方,那叫什么角斗?”
    小林感觉后背开始冒汗。他隱约猜到了社长想说什么。
    “冲绳那边,”永田话锋一转,“进度怎么样了?”
    “截至昨天的电报,外景拍摄完成约百分之七十。上周因为颱风延误了三天,但他们正在赶工...”
    “告诉他们。”永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用我的名义发电报。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海报、记者会、排片、试映评价,全部告诉他们。”
    小林迅速记录。
    永田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
    “措辞严厉的催促!”
    “是。”小林躬身。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办公室。
    小林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紧贴著皮肤。
    站了足足半分钟,小林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朝財务课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脸上已经恢復了財务课长应有的、精干而面无表情的神色。
    但握著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走廊尽头,窗外的东京天空,阴云正在聚集。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琉球群岛,晨光刚刚照亮海面。
    暴风雨前的寧静,总是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