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这两个字一出口,就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一般,打在了摄影棚中,团队里的眾人都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了起来,
武藏海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故事就在我的脑子里,现在只需要把它写出来。接下来几天我需要静心创作。“
大村秀五立即领会,转身对团队说:“在监督创作的这段时间,我们也不能閒著。无论永田社长是否採用票房爭霸制,我们都要立即开始进行电影的前期筹备工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强占先机。“
他快步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桌面上,开始飞速的书写。
眾人凑过去看,只见大村秀五笔走游龙,一个庞大而精细的官僚体系流程图逐渐显现。
製作部(项目最终核准备案)→財务部(预算审核与资金拨付)→企划部(剧本大纲备案)→劳务课(剧组人员编制报备)→器材课/仓库(摄影机,灯光,轨道设备调度)→摄影棚调度科(影棚使用时间安排)→宣传部(宣传计划报备)→总务课(各类行政杂项盖章)
“这是我们的战场地图。”大村秀五將笔帽重重扣上,语气凝重,“公司的官僚体系,每一个部门都是一道关卡,每一个盖章,都是一场战斗。”
他环视眾人,迅速下达指令:
“我和土方负责总务部、財务部这些核心部门。河井带著空太去器材课和摄影棚调度科,你们懂技术,设备参数要盯紧。青木单独负责企划部和劳务课的文书工作,你最细心。“
第一天,是总务部的办公室。土方铃音如同一个好奇宝宝一样跟在大村秀五的身后,来的时候大村秀五就吩咐过他,一切看他眼色行事。
负责盖章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眼神浑浊的课长。他拿起立项书,像鑑定古董一样仔细的端详,然后用指甲在某处不起眼的地方点了点。
“这里,项目编號的字体,不符合昭和四十二年颁布的新规附录三的要求。”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带著带著一种程序赋予的绝对权力,“重填。”
大村秀五脸上瞬间堆起无可挑剔的,谦卑的笑容,微微躬身:“非常抱歉,是我们疏忽了,给您添麻烦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上等和纸精心包裹的小盒子,轻轻推到文件下方,“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请您务必指导我们的工作。”
那课长的目光在茶盒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声。等土方铃音他们以最快速度重新填好表格回来时,那个象徵著第一道关隘的红色印章,已经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上面。
走出总务部,土方铃音大开眼界:“哇,是索贿的狐狸。”
“他不是狐狸,是看门的石狮子。”大村秀五冷静地纠正,“不餵饱了,连门都別想进。”
第二天,財务部的预算课长是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像算盘一样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拿著大村秀五提交的预算明细,逐条拷问。
“摄影机租赁,arriflex 16st,日租三万二千円?太高了!用国產的理光不行吗?”
“三十五毫米胶片,富士eft-400, raw stock每英尺要八十円?你知道这要烧掉多少钱吗?”
“人员餐食补贴,每日三百円?公司的標准是二百五十円!”
大村秀五身体前倾,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课长,arri 16st的稳定性是理光无法比擬的,这是行业公认的事实,租赁合同我们可以提供。三十五毫米胶片是影院放映的基准线,这一点在製作部立项时已有明確要求。至於餐食。”
他顿了顿,“《活埋》剧组在没有任何补贴的情况下,完成了公司本季度回报率最高的项目。我认为,三百円是对创造价值者最基本的尊重。”
课长的脸色变了变,目光在预算表和武藏海脸上逡巡。最终,他嘟囔著,不情不愿地在审核栏上盖了章。“下一个。”
拖油瓶土方铃音內心狂呼:太帅了,大村先生。刚才你身上在发光你看到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仿佛成了大映製片厂里的两个幽灵,在各个部门的办公室之间穿梭。正如大村所料,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无形的阻力。
在器材管理课,他们被告知arriflex摄影机排期已满,最快也要两个月后。河井二十九郎用中年人的狡猾誆骗:“永田雅一社长很关心这个项目的进度,希望我们能儘快开机。”器材课长的態度立刻微妙起来,翻著登记本,最后“勉强”挤出了三周后的一个档期。
在人事部,当他们提出要沿用《活埋》的原班团队时,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公司有规定,项目人员需要统筹安排!”
劳务课的系长打著官腔。这次是青木一郎站了出来,他盯著那位系长,语气不容置疑:“《活埋》的成功证明了这支团队的价值。如果换人,就无法保证新片的质量。如果系长坚持,我们可以一起去向公司的各位高层说明情况?”
系长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在人员调动表上签了字。
最让他们意外的是总务部宣传课。那位一向眼高於顶的课长,在得知是《活埋》的导演武藏海的新项目时,竟然主动起身相迎。
“大村製片!你们的《活埋》可是给我们宣传口好好上了一课啊!”课长热情地握著大村秀五的手,“现在外面那些媒体,都想挖你的新闻。新片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儘管开口!我们宣传课一定全力支持!”
这种態度的巨大反差,让团队里的眾人真切地感受到了“成功”在这个行业里的分量。
几天奔波下来,虽然过程磕磕绊绊,嘴皮子磨破,腿也快跑断,但清单上的红圈在一个个减少。当最后一份文件盖上宣传部那鲜红的印章时,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河井二十九郎摩挲著文件边缘,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所有流程…居然在电影的拍摄项目都没確定的情况下,全都走完了。”
“可是。”土方铃音抱著膝盖坐在角落里,声音有些发闷,“票房爭霸的正式通知,到现在还没下来...”
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事。他们像一支提前衝到起跑线的队伍,做好了万全准备,却还不知道比赛是否会如期举行,更不知道裁判会吹出怎样的哨声。
山口空太用力踢了下地面:“永田社长到底会不会採用监督的提议啊?”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大村秀五沉声说,目光扫过眾人不安的脸,“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准备。现在通路已经打通,只等那一声发令枪响。”
青木一郎轻轻推了下眼镜:“更重要的是,监督会写出什么样的剧本呢?”
这个问题让摄影棚再次陷入寂静。
是啊,他们打通了所有关节,爭分夺秒地铺好了路,瞄准了那个千载难逢的黄金档期,立下了四亿票房的豪赌。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个正在房间里奋笔疾书的人,能拿出一部配得上这一切野心的作品。
一部能在暑期和盂兰盆节的狂潮中,吸引所有日本观眾走进电影院的电影。
一部能让他们在这场可能的“票房爭霸”中,战胜久保派系、证明自身价值的电影。
夜色渐深,摄影棚里只剩下头顶一盏孤灯的嗡鸣。团队成员们谁都没有离开,只是或坐或站地等待著。他们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远方,心中交织著不安与期待。
万事俱备。
只等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故事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