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老槐树下初见后,西弗勒斯和汤姆便成了胡三太爷的常客。
每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人就会带著供品——通常是李秀兰特意留出的、最肥嫩的鸡腿或新鲜瓜果——悄悄溜到后院。
胡三太爷对供品依旧挑剔,但琥珀色的眼睛里明显多了几分满意。
它蹲在槐树根上,尾巴一甩一甩,开始了它的教学。
“今儿个先说说『气』。”
胡三太爷啃完一只鸡腿,慢条斯理地舔著爪子,“你们洋人那套,叫魔力,是吧?从这儿——”它用小爪子点点自己眉心,“还有这儿——”又点点心口,“往外冒,靠念咒、挥棍子引导。俺们这儿不这么整。”
它站起身,在树根上踱了两步:“天地万物都有气。山有山气,水有水气,树有树气,人有人气。修炼,就是学会感知这些气,引导它们,跟它们嘮嗑,借它们的劲儿。”
它瞥了一眼西弗勒斯,“你小时候老梦见脏东西,就是自身人气不稳,外头的阴秽气容易钻空子。俺教你怎么固本培元,怎么把自个儿的气收拾利索了,墙砌厚实了,外邪自然进不来。”
西弗勒斯盘腿坐在树下,听得认真。
他按照胡三太爷的指导,闭上眼睛,尝试放鬆心神,去感知周围。
起初,他只感觉到微风拂过皮肤的凉意,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但渐渐地,一些更微妙的感觉浮现出来:身下大地沉稳厚重的支撑感,老槐树散发出的、带著岁月沧桑的温和生机,清晨阳光中跳跃的暖意……这些感觉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场”。
“感觉到了没?”胡三太爷的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別用脑子使劲想,用『感觉』。你平时熬那药汤子,是不是也得靠『感觉』把握火候?”
西弗勒斯心中一动。
確实,他很多魔药上的神来之笔,靠的不仅仅是书本知识,更多是一种对材料特性、魔力流动的直觉性把握。
他尝试將这种“感觉”延伸到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上,果然,那些模糊的感觉变得清晰了一些。
“太爷,”西弗勒斯睁开眼睛,有些兴奋,又有些困惑,“其实我早就有个事儿想问问您。我打从第一次练魔法那会儿,就觉著自个儿身体里好像有两股劲儿在较劲似的。”
汤姆闻言,黑色的眼睛看了过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廊下纳吉妮的篮子也似乎动了一下。
西弗勒斯比划著名:“一股劲儿,凉颼颼的,特別活泛,听话,我念咒挥魔杖,它就跟著动,像是从……嗯,像是从骨头缝里、脑瓜仁里冒出来的,应该就是魔力,跟书上说的差不多。”
“可还有另一股劲儿,暖暖的,厚墩墩的,平时不动弹,但就在那儿,像咱家这火炕似的,稳稳噹噹。比如当我想著『飘起来』的时候,那股凉颼颼的劲儿往上顶,可这股暖烘烘的劲儿就跟地吸著似的,往下坠。”
他挠挠头:“后来我慢慢琢磨,好像这股暖劲儿跟我熬药时候的手感,还有跟咱这儿的山水土地特別亲。我在霍格沃茨跟巴斯嘮嗑的时候,这股暖劲儿好像也能帮上忙。”
“可有时候它们俩也打架,比如我想让魔咒快点儿猛点儿,凉颼颼的劲儿冲太快,暖烘烘的劲儿就跟不上趟,结果咒语就不稳当。我也试著想让它们掺和到一块儿使,但总整不明白,不是这儿卡住了就是那儿禿嚕扣了。”
胡三太爷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亮,凑近西弗勒斯,仔细打量他,甚至还用小爪子在他额头和心口虚按了按,又伸出爪子感受了一下他自然散发出的气息。
“俺就说嘛!头回见你就觉得你小子魂光跟一般人不一样!”胡三太爷咂咂嘴,尾巴兴奋地扫了扫树根,“你这种情况,俺活这么些年也是头回见著实在的!这不是坏事,小子!这是天大的造化!”
它踱著步子,眼睛放光:“一般人修行,要么走俺们这路,养先天之气,沟通天地,厚积薄发,稳当,但慢;要么走你们巫师那路,开发自身魔力,靠咒语法阵调动,见效快,花样多,但容易根基不稳,还容易招外邪。你这可好,两样都占全了!”
它停下脚步,用爪子点著西弗勒斯:“那股凉颼颼、活泛的,就是你的巫师魔力,天生带著的,灵性足,好使唤。那股暖烘烘、厚墩墩的,是咱们这儿的地灵根!是你打小在这片山水地界长大,跟这儿的地气、水气、草木灵气亲近,自然而然养出来的根基!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西弗勒斯听得一愣一愣的:“地……地灵根?”
“对嘍!”胡三太爷昂起头,“好比盖房子。你们巫师光顾著往上起高楼,法术花样多,但地基可能就隨便打打。你呢,不光有起高楼的本事,脚底下还不知不觉打了我们这儿最结实、跟大地连著的地灵根做地基!只不过你之前没意识到,也没学过怎么用这地基!”
它越说越兴奋:“那凉颼颼的魔力和暖烘烘的地灵根,不是打架,是你还没找到让它们配合的法子!魔力像快马,地灵根像厚土。快马跑起来带劲,但没厚土托著容易栽跟头;厚土稳当,但光靠土挪不了窝。你要是能找到法子,让快马在厚土上跑,借厚土的劲道跑得更稳更远,那才是真厉害!”
西弗勒斯眼睛也亮了:“太爷,您是说我可以用那股暖烘烘的劲儿……地灵根,来稳住魔力,让魔法更得劲?”
“不光稳住!”胡三太爷摇头晃脑,“魔力擅变,地灵根擅养。你熬魔药,魔力帮你精细操控,地灵根帮你感知药材本性、稳定药性,说不定还能引动点儿天地灵机加进去,那熬出来的能是一般玩意儿吗?你施法术,魔力是枪子,地灵根就是最稳当的枪托和最厚实的鎧甲!”
“而且,地灵根连著大地,最克那些阴邪祟物!你以后要是再碰上像上次那条小长虫身上那种黑乎乎的坏东西,用你的魔力掺著地灵根的厚实劲儿去对付,保管好使!”
西弗勒斯听得心潮澎湃,这不正是他隱约感觉到却一直抓不住的关键吗?
汤姆在一旁,黑色的眼睛里也闪过思索的光芒。
他回想起西弗勒斯那些效果惊人却原理成谜的魔药,还有他施法时那种不同於普通巫师的稳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后劲”,原来根子在这里。
“那太爷,我该咋整?怎么让这『快马』和『厚土』配合作战?”西弗勒斯急不可耐。
胡三太爷甩甩尾巴:“急啥?修行最忌心浮气躁。你现在知道有这么回事了,就是开了窍。接下来,就得练!练怎么更清楚地感知到这两股劲儿,怎么用意念引导它们。”
“先从简单的开始——你別把它们当两股劲儿,就当是一股劲儿的两种性子。凉的是灵性,暖的是根基。施法的时候,別光想著让凉的那股冲,想著让暖的那股在下头托著、稳著,像火炕托著你似的。”
胡三太爷甩著尾巴,琥珀色的眼睛斜睨著杵在原地的西弗勒斯:“你小子,明白了还不开始练?”
“不是不练,”西弗勒斯挠挠头,“主要是……不方便。我们不能在校外施展魔法,有踪丝监测著,回家想练个手都不行,憋得慌。而且,”他看了一眼旁边若有所思的汤姆,“有些东西,光靠感觉和想,不实际动弹动弹,总差著点意思。就像学骑自行车,光在脑子里琢磨平衡,不上车蹬两圈,那能会吗?”
汤姆微微頷首,难得直接赞同西弗勒斯的说法:“力量的协调与控制,尤其是將两种不同体系的能量初步融合,確实需要大量重复性实践来形成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局限於理论推演和观想,效率低下,且无法应对突发状况。”
胡三太爷嘁了一声,用小爪子捋了捋鬍鬚:“你们洋人那破规矩,確实碍事。不过嘛……”它拖长了调子,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在咱这地界,太爷我罩著的地方,那破踪丝能不能好使,还得两说。”
西弗勒斯和汤姆眼睛同时一亮。
“太爷,您有法子?”西弗勒斯往前凑了凑。
胡三太爷傲娇地抬起下巴:“俺们保家仙是干啥的?保一方家宅平安!这家宅范围內,自成一方小天地,外头的魑魅魍魎、乱七八糟的窥探,想进来,得先问问俺们同不同意!”
它用爪子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隱约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你们身上那劳什子踪丝,说白了,就是一种远程的、贴著你们魂光的標记法术。这玩意儿,在俺们的地盘上,不好使!为啥?因为俺们家宅的场——就是你们觉著那暖烘烘的地气、人气、香火愿力混在一块儿的玩意儿——天然就能干扰、隔绝这种外来的、细胳膊细腿儿的窥探术法。”
它顿了顿,看著两个似懂非懂的少年,换了个说法:“就好比,你们在一个特別吵吵的大市场里,想听清楚远处一个人说悄悄话,难不?俺们家宅这『场』,就相当於那个大市场的背景音,只要你们別整出太大的动静,比如放个二踢脚把房盖儿掀了,平时你们在院里练个小法术,玩个小漂浮,那踪丝传回去的信號,保准杂音多得让监测的人以为是自己仪器坏了,或者乾脆被俺们的『场』给吞了、模糊了。”
西弗勒斯恍然大悟:“就是说,在咱家院子里,因为太爷您和家宅『场』的保护,我们其实可以有限度地练习魔法,踪丝要么失灵,要么传回去的信息乱七八糟,不会被判定为违规?”
“对嘍!”胡三太爷得意地晃晃尾巴,“不过,丑话说前头,这保护也不是万能的。第一,只限俺明確庇护的这家宅院范围內,出了这大门,到村里、镇子上,那就不好说了。第二,不能搞出太大动静,引来真正的天象变化或者强烈的魔力暴动,那样『场』也遮不住。第三……”
它看向汤姆,眼神变得严肃了些:“你这娃娃的情况更特殊些。你的魂光……跟一般人不一样,更凝聚,也更容易吸引某些层面的注意。虽然现在有俺的场护著,但你自个儿也得格外小心,练习时收著点那股劲儿,別让它刺挠得太显眼。”
汤姆眸光微凝,点了点头。
他明白胡三太爷的意思,自己这由魂器重塑而来的灵魂本质,或许比普通巫师的踪丝更显眼。
“那太爷,我们能在这院里放开手脚练了?”西弗勒斯摩拳擦掌,已经想试试用新感悟的地灵根辅助魔力,来改良几个魔药配方的小步骤了——当然,是在不动用危险材料的前提下。
有了这颗定心丸,西弗勒斯和汤姆的“暑假特训”正式进入实操阶段。
它开始具体指导西弗勒斯如何调整呼吸和意念,如何在施展魔法时,尝试调动那股暖烘烘的地灵根之力作为基底。
西弗勒斯用最简单的萤光闪烁试了几次,起初不是忘了这个就是顾不了那个,但慢慢地,当他成功让指尖的光芒比平时更稳定、持续时间更长时,他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汤姆起初对这套玄乎的理论持保留態度。
他更习惯逻辑严密的魔法体系和可量化、可重复的咒语效果。
但看著西弗勒斯按照胡三太爷的方法练习后,那萤光闪烁明显不同,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他也开始尝试胡三太爷教的“静坐观想”。
只是他的方式非常汤姆——他先是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极其精细的能量流动模型,试图用逻辑解析气的运作原理,结果把自己弄得头晕脑胀,还被胡三太爷用小松果砸了脑袋。
“笨!”胡三太爷嫌弃道,“你这是用算盘去打蚊子!修行是减法,不是加法!把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清一清!”
汤姆被砸得一愣,黑色的眼睛里有些不服,但也意识到自己的方法可能不对。
他试著放空思绪——这对一个习惯时刻思考分析的大脑来说格外困难。
但当他勉强做到时,第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自身灵魂深处那份与生俱来的冰凉力量,只是他尚不知那是黑魔法天赋与魂器本质的混合,以及这份力量与周围环境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与排斥。
胡三太爷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深邃:“感觉到了?你这娃娃,根基太独,太冷,跟外界的气不太对付。”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独有独的专注,冷有冷的清明。你先別想著跟外界的气亲近,先把你自个儿这份冷调理明白了,让它听你的话,別让它冻著你自个儿。”
汤姆若有所思。
他確实常常感到一种內在的疏离和冰冷,以前他將此归因於性格和失忆带来的不安全感。
如今看来,或许也与这种力量特质有关。
他开始按照胡三太爷的指点,尝试去熟悉和安抚体內那股冰凉的力量,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无意识地被动承受或试图用理性压制。
几天下来,西弗勒斯逐渐找到了让魔力和地灵根初步协调的感觉,虽然离配合默契还远,但已经能感觉到施法时更加省力、效果更加稳定。
汤姆虽然进展缓慢,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东方的修行方式,虽然缺乏西方魔法那种明確的咒语和手势,却直指力量的本源和心境的调和,有其独到的深刻之处。
他心中的那点偏见,在实践和胡三太爷时不时冒出的精妙点拨下,渐渐消融。
一次练习间隙,西弗勒斯成功用混合了地灵根之力的魔力,让一小块石头微微发热,乐得他直咧嘴。
汤姆则第一次成功地將体內那股冰凉力量收束凝聚於指尖,虽然只是一瞬,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掌控感,指尖触碰到老槐树时,他甚至感觉到树身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著沧桑凉意的回应。
胡三太爷趴在树根上,看著两个少年不同的进步,眯著眼,尾巴尖愉快地轻点。
供品盘里,李秀兰新做的豆沙包,不知不觉少了一个。
而廊下的纳吉妮,在晨曦中微微昂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著老槐树的方向,似乎在感知著那里流动的、与魔法世界迥异却又和谐交融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