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鸣玉负责教授经义课,这门课多被安排在清晨至午前。
因此,每日天不亮他就要起床了。
在院子里打完拳后再梳洗一番,他便踩著晨曦的朝阳来到课室。
隔著一段距离便可以听见室內传出的琅琅诵书声。
他教授的是中舍,学生皆通过院试,拥有秀才功名。
年龄也与他相仿,大多只比他小几岁,个別学生尚十岁出头。
崔鸣玉的授课风格並不严苛,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的。
头一天学生们对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夫子还有些不服气,一堂课后便“崔夫子”长“崔夫子”短了。
接上昨日的尾巴讲完剩下的文章,崔鸣玉布置了一道策论题,要学生当堂习作。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缓和喉间的乾涩。
看著或低头沉思,或东张西望的学生。
心绪忍不住出游。
綰綰此时醒了吗?按往日时辰当是未醒。
但若这个床她睡不惯呢?前几日舟车劳顿,这几日当是缓过来了。
綰綰若是醒了,找他不见该如何?
虽说自己前日晚间已经同她说过今日几时归来了......
可綰綰记性一向不佳,睡醒时更是迷糊。
若找不见自己,急哭了该怎么办?
想到这,崔鸣玉脑中不自觉浮现出云山奈坐在床上,抱著被子偷偷抹眼泪的模样。
身下的木椅似乎带上了灼人的温度,他感觉自己有些坐不住了。
他不受控制地站起身,在堂前来回踱步。
嚇得底下同样神游的学生一个激灵。
崔夫子的课虽然生动有趣,但崔夫子的课业实在太难了。
想不出来怎么写,还要努力装出沉思的模样便很难了。
崔夫子怎还走来走去,叫人提心弔胆!!
神游的学生假装低头奋笔疾书,只在心中悄悄腹誹。
踱步的崔鸣玉半点无法共情学生心中的忐忑。
满心满腹都是綰綰,他忍不住伸手將掛轴与字幅一一取下,卷好收起。
学生手中有书,当是用不上看掛轴的。
早点收好,散学时便可直接离开。
崔鸣玉边卷著绳子,边在心中计划。
昨日膳堂的蛋羹綰綰爱吃,回去路上再去膳堂捎带一份......
在崔鸣玉第二遍试图在《春秋》中找出綰字时,终於到了散学时间。
“崔珩之,未时前將策论送到我院里。”
崔鸣玉丟下这句话,便匆匆出门了。
“是,夫子。”
崔珩之翻著书本,刚想问自家七叔问题,就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
“算了,送策论的时候再问吧。”他边收拾笔墨,边低声自言自语。
这边,崔鸣玉端上膳堂刚出炉的餐食,扣上碗盖便疾步往回走。
推开小院门,將蛋羹和其他膳食隨手放到厨房灶台,就轻手轻脚地回到臥房。
室內一片安静,只有浮动的暖香和綰綰小猫似的呼吸声。
崔鸣玉仓乱了半个早晨的心终於安定,像是找到了属於它的港湾。
蹲到床榻边,注视綰綰可爱的睡顏。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云山奈终於动了。
只见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躬身蹭著丝绸缎面的被衾。
而后低声唤道,“夫君...”
蹲在床边的崔鸣玉立刻起身,捧著云山奈的小脸,將她从被子中捞出来。
“娘子。”
崔鸣玉看著掌中白皙红润,睡顏恬淡的脸颊,便知道自己理解错了。
刚想给自家娘子放回被子团里,云山奈已经蹙著秀气的眉头,眯开眼睛。
她睡得好好的,被崔鸣玉弄醒了。
“你干嘛!!”
云山奈用脑袋梆梆撞崔鸣玉的小腹。
“抱歉...我以为你睡醒了綰綰。”
崔鸣玉连忙道歉,捞著云山奈的肩將她放回床上。
“我什么时候睡醒了!”
她低声嘟囔,还带著一点困意与未消解的气。
“你刚刚唤我...”崔鸣玉偏头看被银鉤掛起的幔帐,红著耳根解释。
“那怎么了!不让人说梦话啊!”
明明她的语气中带著怒意,崔鸣玉听著却怎么也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
“咳,可以可以。”
单方面拌完嘴,云山奈也睡不著了。
抓著崔鸣玉的袖子不让他转身。
“我要起身!”
拧乾丝帕,扶著她扬起的小脸仔细擦拭。
双手支在床沿,帕面带过眼下时,她还会半眯眼睛。
乖得不行。
崔鸣玉將丝帕丟回铜盆,忍不住就著扶脸的动作,俯身吻她。
將相思与迷恋尽诉诸於深吻中。
给娘子画眉挽发后,崔鸣玉在院中摆好膳食。
刚喊完綰綰出来吃饭,便听见院门口的叩门声。
“夫君,谁来了呀?”
云山奈拿著刚在后院摘的野花,探头问道。
“应当是珩之,綰綰继续玩,我去开门。”
方才梳妆完,云山奈突发奇想要给他书房放瓶花。
说完就丟下崔鸣玉,兴致勃勃地去后院採花了。
“噢...”她收回小脑袋,將手里的野花野草全部一股脑地插进花瓶。
而后便噠噠噠跑出门了。
院里的人果然站著崔珩之,只是他身边还多了两个少年。
看著与他年岁相仿,应当是同窗,都是崔鸣玉的学生。
“夫君!”她唤了崔鸣玉一声,而后扑到他身旁,抱著他的胳膊。
好奇打量崔珩之身边的两位少年。
她还是头一次见崔鸣玉的学生,不免有些新奇。
崔珩之不算,在云山奈心里崔珩之是侄子。
她与崔鸣玉刚到清河时,便在崔家见过崔珩之。
“师母好。”三人躬身,作揖行礼。
“你们好。”
云山奈应了一声,便不开口,只是看著他们来找崔鸣玉做什么。
不想崔鸣玉却前移半步,挡住她的视线。
“咳,你们来交策论的?”
“呃...是的夫子。”
实则是崔珩之准备来交策论时,顺手將自己有疑问的书也带上了。
恰好被同舍的同窗发现,知道他准备去问问题,便央他將自己一併捎上。
但他抬头小心观察七叔的神色,直觉自己不能说出其他目的。
不料他身旁的同窗直咧咧地笑著说道。
“我们还有几个问题打算问您,夫子。”
他摸著脑袋,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崔鸣玉:......
“到书房来。”
说完,他原地转身看著身后的云山奈。
“娘子先自己吃好不好,不饿的话便回房看会书。”
“噢...好。”云山奈乖乖点头。
他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挡住,身后三人看不见云山奈的半片衣角。
只偷偷瞪眼,惊异夫子温柔的语气。
交代完,崔鸣玉回身喊人。
“你们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