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著急的脚步声从主建筑的台阶上传来,紧接著是骤然拔高的女嗓。
“厉衔青!”
被点名的厉衔青淡淡掠去一眼。
“心有灵犀不是?你刚找妈,你妈就来了。”
当著沈君嵐的面,厉衔青挑衅似的,嘴角噙著笑,抓住程天倪的头髮再次往水里狠狠一摁。
咕嘟咕嘟……
“住手!”
沈君嵐顾不得仪態,拔腿奔过来,目睹此番情景,惊怒得差点没昏厥过去。
“你!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撒野!”
厉衔青都没正眼瞧她,一副意兴阑珊的调调:“哦。”
就这么一个单音,没了。
此人的胆大妄为程度,在京州就没人管得了、也没人敢管他。
亲眼目睹儿子受苦,沈君嵐心急如焚,气冲冲地转向簪书。
“程簪书!你到底还把不把我们当家人?!你就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著他把你弟溺死?”
家人。
这两个字从沈君嵐嘴里说出,簪书顿时產生了一种虚幻与荒唐感。
“嵐姨,你不能只在程天倪受欺负的时候,才想起我是家人。”
早干嘛去了。
她受欺负的时候,被程培锡扇耳光辱骂的时候,沈君嵐这个“家人”,怎么不见跳出来维护她?
程家一家老小,讲真,簪书最噁心的就是沈君嵐。
程培锡和程天倪討厌她,至少还会大大方方地表露出来。
而沈君嵐,明明才是最介意她存在的那个,怕被外人指责她恶毒后妈,假惺惺地装作一腔深情被辜负。
到处和人抱怨:“毕竟不是我生的,我哪敢管呀,小女孩心思又细腻,还是让她爷爷和爸爸管教她吧。”
所以,每当簪书和程天倪打架,沈君嵐都会去程培锡那里“说明原委”,请程培锡亲自出马“管教”。
在重男轻女的程培锡那里,簪书出生就是原罪,从没对过一次。
想到这里簪书就觉得讽刺,眼睛微弯,浅笑地覷著沈君嵐。
“您的香篆打完了吗?閒的话,要不再去插插花?写写书法?”
这些都是簪书每一次挨程培锡打骂时,沈君嵐最喜欢在一旁做的事。
看戏还有佐料,可不品味高雅。
簪书眸光清冷,面上却也是笑的。
“或者,去煮碗薑汤?我弟待会儿会很需要。”
闻言,沈君嵐错愕且陌生地看著簪书。
她穿著厉衔青的黑色皮衣,一向乖巧文弱,甚至受了委屈也不太爱说的女孩子,在这一刻,似乎被雕琢出了冷硬锋利的轮廓。
“你……”
程簪书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沈君嵐焦急得跺脚,看了眼还被摁在水里的程天倪。
眼珠转动,忽然惊喜地喊:“爸!”
程培锡原本已经睡下了,被来报讯的管家叫醒,急急忙忙披上外衣,从臥室赶到前庭。
瞧清院子里的混乱,血压立刻飆到满脸通红,拄著拐杖顿地。
“混帐!”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清嘉墅闹事!”
不愧是感情如胶似漆的公公和儿媳,台词都高度一致。
厉衔青扭转脖颈,懒懒地睨向台阶上站著的老东西,面上有笑,锋锐眸光却如冰冷的薄刃。
“啊,爷爷,您来了。”
话一出口,厉衔青都被自己小小震撼了一下。
好他妈有礼貌,他连自家的老头都不叫爷爷,反而叫程书书的作爷爷。
好懂礼数,见家长就该这样。
半眯的黑眸里满是晶亮的恶趣味,簪书没错过,无语地,恶寒地,默默环住自己。
……不要脸!
厉衔青稍微鬆了手劲,程天倪半张脸得以浮上水面,狼狈地大口喘气。
“呼……哈……”
厉衔青耸了下肩,遗憾地对程培锡解释:“没办法,爷爷您欺负我的宝贝,我这人教养比较好,可不能对老人动手,那就只能也欺负回您的宝贝嘍,公平公正,您说是吧。”
他教养好——正拼命呼吸新鲜空气的程天倪听见这句,冷息倒抽,差点没把池水呛进气管里。
“不过既然爷爷亲自来了,您的面子我一定给。”
厉衔青说著就鬆开了手,举著双臂,瀟洒地站起。
程天倪仰头瞪著池上的背影,男人穿贴身短袖t恤衫,背肌沟壑分明,姿態隨性却暗藏危险的爆发力,搞死他就像搞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
程天倪一时不敢轻易相信厉衔青居然放过了自己。
回过神,抱著劫后余生的喜悦,急忙手脚並用游到池边,扒住梯子就想起水。
骇人的阴影紧隨著铺过来。
厉衔青沿著游泳池踱了两步,在程天倪半个身体露出水面的一刻,抬起右脚,踩住他的肩。
“哗啦!”
程天倪顿时就又被蹬回水里。
“小天——!”
仿佛大猫玩弄老鼠,娇生惯养的程小少爷何时受过这等屈辱,沈君嵐眼眶湿润,心疼得快滴血。
求助地看向程培锡:“爸你快想办法救救小天……”
程培锡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拄著拐杖仍摇摇欲坠。
“厉衔青!谁准你在我这里放肆!就算你二叔来到这儿,也得对我客客气气!”
厉衔青想点菸,摸了下口袋,发现烟在簪书身上的皮夹克里。
於是从池边跳下,踱到簪书背后,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从后侧探进上衣口袋。
做这些动作时,眼风越过簪书的发梢,向程培锡射去。
不满地冷哼。
“我二叔恋爱脑,你拿我和他比。”
明明烟和打火机就在衣兜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手指东扣扣西摸摸,不知在搜个什么东西。
簪书被挠得腰痒,捉住厉衔青的手腕,掏出来,丟掉。
他的手里可不正正好好握著烟和打火机。
形状优美的薄唇叼上一根,“咔嗒”,香菸点燃。
厉衔青把打火机重新塞回皮夹克的口袋,转身走到下风处,离簪书几米远,深深抽了一口。
手指夹著烟,黑眸愜意地眯起,点了点站在程培锡身后的管家:“你。”
管家怔住。
“就是你。去,给你家大小姐找点冰敷的和药膏,什么时候找来,小少爷就什么时候上岸。”
管家拿捏不准地看了眼程培锡,后者脸色铁青,死死瞪著厉衔青,没说可不可以。
厉衔青不紧不慢地吐出烟雾。
“爷爷,彆气啊,万一血管爆了,进了医院,就不怕你孙女连夜去拔了你的氧气管?”
簪书:“……”
她才没他那么坏。
仿佛听到了她的腹誹,厉衔青隔著烟雾瞟过来,似笑非笑。
喊了声“程书书”,却没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