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从甘州带来的箱笼实在过於多,其中不乏名贵药材,更有价值不菲的器皿,首饰。
夏嬤嬤隨著春枝一同收拾,越收拾越是心惊,因为从这夫人婢子的口中得知,这些竟都是夫人带回的私產。
並不是陛下赏赐之物,也不知这女子究竟是何出身,竟有如此多的名贵之物。
裴砚之赶在了卯时初回到了行宫,武阳將这些时日落下的政务一併全部搬了过来。
显然是要好生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完全不顾及规矩之说了。
不过,他便是规矩!
见到陛下驾临,夏嬤嬤当即屈膝行礼。
裴砚之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纪姝此时正背对著他清点著这次从甘州带来的药材,这些都是准备这次给他施针后,每日熬製之后必喝的。
这些上等的药材,难得的都是老爷子亲自教给她的,都是他压箱底的好物,在外面都是有市无市。
清点完,她满意的頷首,转身便看见裴砚之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
她走过来,隨手拿过他倒好的茶盏,喝了一口,道:“你不用回宫里?”
裴砚之闻著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一把將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搂著她的腰肢道:“你不是说明日便要开始施针了吗,索性乾脆將需要处理的事务全部搬了过来。”
“若有急事,武阳自会来找我。”
说完,又斟了盏茶,推到她面前,“今日方到,就忙著清点,累坏了是不是?”
纪姝语气淡淡:“这不是想著不能让你早死,便只好亲力亲为了。”
裴砚之乾笑了声,如今他也已经习惯了,时不时被她挤兑两句。
此刻屋內仅有三盏琉璃灯,光影朦朧,难得的透出几分温馨。
裴砚之如拥至宝,只觉得这一生已然圆满。
纪姝突然开口道:“这七日施针结束后,我便会搬出去,继续开我的药铺。”
裴砚之微微一愣,没有想到如此急切,但心里也清楚,自己当初答应了什么。
他默了片刻,说了声好。
“宅子需要我帮你选好吗?”
纪姝察觉到他情绪,从他怀里退出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看著他道:“宅子我已经看好了,你莫要多想,我只是觉得你这行宫太大了,每日出行必定麻烦。”
“你知道的,我最怕的就是拘束和麻烦。”
“凡事越简单越好。”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就算我搬出去了,你还是可以每日可以常来,清河也是一样。”
裴砚之轻嘆了声,“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但你每月须得进宫里住上几日,可好?”
纪姝瞪著他,裴砚之轻轻將她拥入怀中,"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在一起,难道你就忍心我们继续这样分离吗?"
纪姝忍不住道:“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算什么分离?”
他低头吻上那抹唇瓣,低声含糊道:“你什么样我还不了解,若是不是我主动找你,你必然是將我忘得远远的。”
“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寢吧!”
纪姝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一把按住了他蠢蠢欲动的手,正色道:“这些时日忘记跟你说了,明日便要开始泡药浴,施针,其中最为忌讳的便是房事。”
“这两个月,必须不禁女色。”
如今美人在怀,却要让他禁慾,这不是硬生生的熬吗。
裴砚之面色一僵,几乎怀疑她这是故意的,故意来折磨他的。
纪姝略挑了挑眉头,道:“治病便好好治,你也不想前功尽弃吧?”
说罢,挣脱开他的手臂,朝著门外道:“春枝,带清河过来,说他父皇来了,一起用晚膳。”
裴砚之:“……”
翌日,天渐渐亮起。
纪姝便起床准备这今日施针所需,他这旧疾说到底还是因为久病没有及时医治,寒入了肺腑。
需要先配以上好的药材进行药浴,才能行针疏通经络,再辅之艾灸进行温补。
如此进行四十九天。
用过早膳后,还不见他人,便吩咐春枝道:“去书房,將陛下请来,就说我这边准备好了。”
春枝匆匆应声而去。
待裴砚之走进来时,浴房內扑鼻浓烈的药材味扑鼻而来。
微微蹙紧了眉头,见到纪姝叉著腰看著他,见他进来后道:“好了,陛下,脱了吧。”
依他所言,褪去衣衫后,入了药浴,裴砚之看著她坐在一旁,突然开口道:“若是我只有这一年多的寿命,姝儿,你可会后悔?”
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些许的彷徨,更有著对未来的不確定。
声音里透著对未来的不確定,纪姝明白,他那日面对秦王连死都不怕,唯一怕的。
不过是她,不能长久的陪伴在她与孩子身边。
纪姝心里一酸,说到底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將他治好,哪怕只有十年的相伴,她也觉得值了。
她心里难受,忍不住道:“说得些什么丧气话,你不好好活著,难道让清河去叫旁人父亲吗?”
“有权有势的男子那么多,你怎么能確保你走之后,我又不会再次遇到你这样的人?”
浴房內水汽裊裊,裴砚之心中刺痛,是啊,这不就是自己最为担忧的吗。
“你可是怨我,没有將太子之位传给清河?”
纪姝愣住,她从未这般想过,那位置说起来是天下之主。
但其中的身不由己又岂非是常人可承受。
若是可以,她倒是希望清河能做个普通人,而不是在那位置上孤家寡人一辈子。
直到老死,也不会有真正得心之人。
裴砚之凝视著她:“姝儿,那位置高不胜寒,我自幼就是如此过来,十几岁便隨祖父出征,见惯了生死。”
“行简从小便当做燕州君主培养,朝堂上波譎云诡,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復。”
裴砚之的声音低沉,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他抬手抚去她云鬢上沾染的水汽。
“清河还小,若是可以,我更想让他好好选择,而不是朕推向他走上那条不能回头的路。”
“皇权之路,一旦踏上去,便只能六亲不认,再无回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