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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隱私和旧情
    那细嗓之人敲不开城门,只得退到一个勉强能避风的距离,仰起冻得通红的脖颈,朝城头喊话,声音在呼啸的风里断断续续,像要隨时被颳走。
    “有……有陛下亲赐的符牌,勘验便知!”
    城头火把的光晕里,一个身影晃了晃,传来一声嗤笑:“勘验不需要开城门?开了城门,若尔等是那细作,又或是引诱开门的饵,岂不上了你们的当。”
    细嗓之人气得跌脚,又道:“你……你……”
    然而无法,只得跑回马车边,將这个话传於车內之人:“大宫监,那城门卫无礼,有意刁难,並不打算打开城门。”
    坐於车內之人双目紧闭,一张粉白的圆脸在暗影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缓缓睁开眼,再微微眯起,嘴角带著冷意,拉长调开腔:“小德子……”
    细嗓之人连忙答应:“大宫监,您说,小德子听著。”
    “去说,转知陆相公,就说宫监荣禄奉圣旨从京都来。”
    车外的小德子听后,又转身跑去城下,把话带到。
    城上之人听后,笑出声:“相公如今已歇下,他大人大物的,岂能隨便叨扰?”
    说罢,不再废话,执著火把走了。
    不必小德子传话,坐於车內的荣禄已听到。
    来之前,包括在路上,他不是没想过会受到冷待,只是没想到连城大门都进不了。
    看来……此次之行不会顺意,还有那道圣旨……荣禄嘆了一口老气,今夜只能在马车里窝一夜了。
    寒风呼呼地刮著,像夹著冰刀一样,从京都远道而来的一行人,以为到了虎城迎接他们的会是豪华的行馆,舒暖的热水,还有喷香的饭食。
    谁知他们连城门都进不了。
    几个小宫侍缩挤到一个车厢,挤不进的,躲到装行当的车厢里,好歹能避风,隨行的护卫们不得不各自寻避风之地。
    就这么顶著一路的疲乏,生生熬了一宿。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小德子不待荣禄再次吩咐,跑到城门下,看著紧闭的城门,左右看了看,走到墙角捡了一大块碎石,再回身到城门前,举起手里的石头,就要往城门砸。
    谁知,刚举起手臂,门里“吱啦”一声,反应过来,这是要开城门了。
    在他怔愣之际,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剎那间,天光也亮了起来。
    门开处,在城墙隧道的另一方,立了一队人马,那些人身著甲冑,手执马鞭,腰挎宽刀,个个高大,而那为首之人却是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明秀风雅的文人,只见其外罩一件鹤氅,一手按轡,一手自然放於身前。
    当他翻身下马时,身后那些魁伟的武將们接连下马,一阵阵甲衣和兵器刮擦的簌簌声。
    小德子立在那里不能动,直到那人向他走来,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往城门外跑,因跑得太急,狠狠摔到地上,严寒天,地面格外的冷硬,这一跤摔得生疼。
    可是他顾不上,爬起来,踉蹌跑到马车边,喘气道:“大宫监,来人了,来人了……”
    荣禄撩起车帘,微微眯起他那浑浊的老眼,往外看去,看了一眼,搀扶著小德子从马车下来,双脚才一落地,扶了扶冠帽,理了衣襟,往前行去。
    隨行而来的宫侍们,趋步跟上。
    荣禄走上前,刚要作势躬下身,却被一只手担起。
    “哪能让大宫监下拜,宫监携了圣諭不远万里之遥,到边关苦寒之地,一路舟车劳顿。”陆铭章说道。
    荣禄堆起他那一贯的虚浮的笑,说道:“陆相哪里的话,为陛下办事,奴才们只有荣幸的,不感辛苦。”
    两人又说了几句,一齐往城中行去。
    小德子隨在荣禄身侧,心惊道,他们在城外冻了一夜,那位大人出来只客套了一句,甚至连句像样的解释也没有,不,不,不是连句像样的解释也无,而是根本没有解释。
    人家就没解释!
    荣禄隨陆铭章进了城,走到城门口,各自上轿,隨行的武將们乘马隨在身后,一行人往行馆去了。
    京都来的一行人在受了一夜冻之后,终於吃上了热食,喝上了热水。
    荣禄还未来得及拿出圣旨,陆铭章便离开了,从始至终,他只象徵性地露了一个面,之后再没出现。
    这可比他先前预料地更棘手,陆铭章这是摆明了连装都不愿装。
    小德子见大宫监这几日心情不好,他们在这儿有吃有喝,住得地方阔大,屋子整阔,院景也是一绝,不缺伺候之人,拋开別的不说,单论这妥帖的招待,真真是挑不出一点错处。
    然而,他们此行前来的正事是一点未办。
    “大宫监,小的昨儿去城里,听说了一件事……”小德子一面说著,一面跪坐於荣禄身侧,给他续上热茶。
    荣禄拂了拂衣袖,揭开案上的香炉,见里面的烟冷了,又重新燃起来,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何事?”
    “此事和陆相公有关。”
    荣禄將炉盖扣回,斜了他一眼:“还不快说。”
    “小的听说,陆相公要大婚了。”
    此语一出,荣禄那粉了厚粉的脸难得地露出诧异的凝固:“大婚?!”
    “是哩,坊间都在传。”
    “娶得哪户人家的女子?”荣禄追问道。
    “什么哪户人家的,是他身边的一个妾室,打算抬那妾室起来当正头娘子哩!”小德子嘖了两声,又摇头道,“陆相公怎的这般想不开,以他的家世娶个年纪小小的高门贵女不好?怎的要去抬举一个妾室。”
    “那妾室叫什么?”荣禄声音发紧。
    小德子不知为何大宫监听到一个妾室,像是很感兴趣似的,於是说道:“叫什么小的没去问,再说后院私事,尤其是女子的闺名,就是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不过有一点是知道的……”
    “什么?”
    “陆大人后院只那一个妾室,没別人。”小德子说道。
    说到这里,荣禄知道了,这一消息对別人来说可能还不会有多震诧,可荣禄是知道点什么的,陆铭章同赵太后有著不为外人道的私隱。
    赵太后不止一次让他引陆铭章去她的寢宫,这男人和女人共处一室,且二人还有旧情,要说没点什么,怎么可能。
    后来,同陆铭章有婚约的两名女子的死也是赵太后的手笔,不止这个,包括那个叫苏小小的青楼女的死也同赵太后有关。
    这些事身为大宫监的荣禄都清楚。
    陆铭章没再动过娶妻的念头,直到后来纳了一房妾室。
    这妾室嘛,於男人而言,不过就是暖床的,紓解用的,上不得大台盘。
    赵太后並没去理论。
    照这么说来,陆铭章抬举起来的就是从前的那个妾室,想到这里,荣禄提起腮颊上的两团肉,笑了笑,这一趟也並非一无所获。
    荣禄私以为,那小妾是个好命的,跟了陆铭章一路,不念功劳念苦劳,陆铭章必是不忍辜负这份长久相伴之情,愿情给她一个名分。
    这侍妾坐上当家娘子的位置,也算苦熬出来,在他看来,此女是个好命的。
    ……
    陆溪儿总窝在院中不出,戴缨若是去她那院子,她便起身陪坐一会儿,戴缨若不去,她可以一整日连屋也不出。
    知她嘴里说不在意,心里其实还是介意年岁渐大,却待字闺中,如今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戴缨找了个由头,带她出门转一转。
    两人带著各自的丫头並几名小廝在街头转看,走到一家店铺前,陆溪儿停住脚,开口道:“你看。”
    戴缨见她看向一个方向,於是跟著看去,是一家店铺,牌匾上书著“金缕轩”三个大字。
    “进去看看。”戴缨说道。
    伙计见店里来了客人,且是两位女客,赶紧从柜檯后走出来。
    “娘子们想要什么?”
    戴缨拿眼四顾看去,店铺很大,店中支了几面展架,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绣样,每件绣品装裱,看著很精致,有鸟虫,有花草,还有山水。
    “先时定了一套衣衫,所以来看看。”戴缨说道。
    伙计看著眼前的女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客人稍候,我去后面叫绣娘。”
    戴缨頷首,伙计去了后面,没一会儿,隔断处的门帘打起,一个小巧个头女子走了来,正是绣娘。
    她走到戴缨和陆溪儿面前,面带笑容地施了礼:“娘子得空,过来走走。”
    “今日天气好,出了太阳,便出来走一走,正巧行到你家门前,遂进来看看。”戴缨说道。
    绣娘侧过身:“衣面正绣著,引二位娘子去后面。”
    戴缨点头应“好”。
    戴缨和陆溪儿隨著绣娘往后面去了。
    三人到了后院,院子后还有一方小室,绣娘引著戴缨等人进入小室內。
    戴缨还未来得及打量这方绣室,目光先落在室中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坐在绣架前,背对著她们,观其背影,应是个年轻男子,对於她们几人的进入,他恍若未觉,仍坐在那里,动也未动。
    绣娘走了过去,稍稍低下身,轻轻地拍了拍男子的臂膀:“小五,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