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忌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让在场眾人全部凝固!
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紫檀木座椅,看著那身穿太师袍的身影!
苏无忌终於收回瞭望向远处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向唱名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你这奴才怎么做事的!”
“陛下刚才说的是赐香囊,你拿什么如意?!”
“嘶……!”在场眾人闻言全部倒吸一口凉气,隨后陷入一片死寂。
太监捧著的玉如意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冻住。
裴英女脸上的愕然变成了惨白。
赵如构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净净。他坐在龙椅上,明明穿著厚重的龙袍,却觉得浑身赤果,寒风刺骨。
他分明说的是留牌子!赐如意!所有人都听见了!
可苏无忌偏偏说,他说的是“赐香囊”。
这简直就是指鹿为马!是指鼠为鸭啊!
这是明目张胆的当著所有秀女和太监的面,篡改圣意!不,这不是篡改,这是直接否定!是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在这里,皇帝说的话不算数,只有他苏太师的话,才是真正的旨意!
赵如构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想反驳,想怒吼,想像个真正的皇帝那样拍案而起,怒斥苏无忌毫无人臣之礼,简直是犯上作乱!
可他看到了苏无忌的眼神。
那眼神很平淡,没有威胁,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就好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这种平淡而又鄙夷的目光,让赵如构所有衝到嘴边的愤怒和屈辱,都化作了彻骨的恐惧。他想起了那三十鞭,想起了坤寧宫那只铁钳般的手,想起了苏无忌是如何微微出手,就让他的父亲安亲王人头落地,让他的帝党几乎灰飞烟灭!
他所有的勇气,在那眼神下,灰飞烟灭。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其实不过几息。
最终,赵如构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微弱,带著他自己都厌恶的颤抖,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
“是……太师说得对。你听错了!”
小皇帝闭上眼,不敢看任何人。
“朕……朕说的是,赐香囊。不是……如意!”
每说一个字,赵如构都像在凌迟他自己!
都说君无戏言!但他这个君,却得自己打脸自己,把自己说出去的话,硬生生的收回,按照別人的意思再说一遍!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苏无忌一定要他亲自来参加选秀了!
就是为了一次又一次的羞辱自己!
“哗……!”
隨著陛下话语落地,巨大的譁然,瞬间席捲了整个广场。所有秀女,无论之前是期盼,紧张还是失望,此刻脸上都写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她们明明都亲耳听到了!
听到了皇帝一开始说的是赐如意!
但却被太师轻描淡写地推翻,又亲眼看见了皇帝是如何的改口,屈从!
身为帝王,口含天宪,竟不如苏太师一语!
原来,传闻都是真的。
原来,这紫禁城的天,真的已经变了。
那太监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放下玉如意,抓起一个香囊,几乎是塞进裴英女手里。裴英女低著头,肩膀微微抖动,飞快地退回了队列,消失在人群中。
“下一个。”苏无忌淡淡的道,示意选秀继续。
太监这才如梦初醒的继续唱名,让秀女们再度上前。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接下来的每一个秀女上前,赵如构都再也没有主动的选择留下或者拒绝。他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瘫坐在龙椅上。
每次太监唱完名,他都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侧过头,看向苏无忌的方向,声音低哑地问:
“太师……太师的意思是?”
苏无忌有时会瞥一眼秀女,淡淡吐出“留”或“去”。有时甚至连看都不看,只凭名字和家世,便做了决定。而他每一个决定,都伴隨著赵如构麻木的重复:“就按太师的意思!留牌子,赐如意”或“赐香囊”。
权力的游戏,在春日阳光下,赤果果地上演。
眾人第一次看到了何为傀儡皇帝!何为真正的九千岁!
而就在这时,一位看上去无比文静的十五六岁姑娘,穿著一身粉白衣裙,低著头,双手忍不住捏著裙角,看上去无比紧张,却突然满脸涨红的喊道:“太师……太师不该如此跋扈!陛下为天子,当自行决断!而……而不是由太师做主……!”
“轰!”
一语话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向这粉白女子看去!
谁也没想到,皇帝都不敢当面驳斥苏太师的话语,而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居然敢。
她到底什么来头?!
就连小皇帝都震惊了,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看到如此忠诚之人!
“你可一定要是大官之女啊!这样朕就又多了一股势力!没想到这天下竟还有如此忠诚之人!若人人都像此人一般忠诚,朕何愁不能亲政!”小皇帝激动的看著这姑娘,颇有种板荡见忠臣的感觉!
“哦,你是何人?”这时,苏无忌把玩著手上的翠绿扳指,好整以暇的问道。
“民女……民女楚音裊。”这姑娘显然不是什么胆大妄为之人,整个人都在颤抖,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哭腔。
“都察院正七品浙江道监察御史楚维新之女。”唱名太监在一旁及时提醒道。
“只是七品?!”小皇帝闻言眉头瞬间一皱,七品官的女儿你捣什么乱啊,这不是胡闹嘛,让自己白高兴一场。
其他秀女见状也都面带嘲讽,显然觉得此女有些胆大妄为了。
本以为是什么封疆大吏之女呢,没想到一个小小七品官之女也敢放肆,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位监察御史好教养啊。”苏无忌闻言微微一笑。
如此级別的官员之女,不太可能是针对自己有什么阴谋。那就是她本人,读书过,明白道理,看到苏无忌的言行后,內心的正义促使她不得不做。
虽然,言语对苏无忌有些不好,但苏无忌还真有些欣赏她了。
毕竟,这么多大官的女儿不敢说,她一个七品芝麻官的女儿却敢,著实是个好女子。
“民女所言……乃自身意思!与家父无关!民女从小也读过几本书,知道君为臣纲!臣子绝不能凌驾在君王之上,还请太师不要怪罪家父!若是民女衝撞了太师,民女愿以死谢罪!”楚音裊满脸惨白的说道,话罢更是闭上了眼睛,一副赴死的样子。
“不,你无罪。”苏无忌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心怀正义的小女子计较。
眾人闻言一愣,没想到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太师竟如此善良。
但下一秒,苏无忌却说道:“不过,本太师也无罪。”
“皇帝,你觉得本太师凌驾在你之上,强迫你吗?”
这话一出,小皇帝瞬间脸色惨白了起来。
他娘的,怎么又轮到自己了!
自己还能怎么回答!
难不成说你就是凌驾在自己身上,就是没有人臣之礼,就是强迫朕了嘛!
小皇帝他不敢啊!
他只能一张脸涨的跟猪肝似得,憋屈的回答道:“太师……没有强迫朕。”
“是朕……朕年幼无知。不懂的事情太多。太师……太师贵为朕的老师,朕自当倚仗太师做主,事事听从……!”
这话一出,小皇帝自己都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丟人!太丟人了!
这简直就和混蛋打了你,还要问你爽不爽一样!
偏偏他身为皇帝,却还真的要喊爽!
简直折磨!
小皇帝此刻无比憋屈,以至於看向楚音裊的目光都充满怒气!
那样子好像是在说!都怪你!
亲爹品级这么低,还要强出头!
连带著朕都跟你一起丟人!
而楚音裊也陷入了茫然之中,她隱隱感觉这有所不对,跟她读的书中描述的帝王不一样。但皇帝本人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苏无忌说道:“听到了吧,不是本太师跋扈,而是陛下实在年纪太小不懂事。”
“不过,古语有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
“皇帝,这女子不错,留牌子吧。”
苏无忌眼下位置太高了,身旁不缺花团锦簇爱拍马屁之人,偏偏缺一个能提醒自己的人。
这楚音裊心怀正义,刚刚好。
而且,长得也確实有几分姿色!
“都听太师的。”皇帝只得答应,看向楚音裊的目光怨气更足了,他甚至在想这是不是苏无忌故意演的一齣戏!
目的,就是让自己再出一次丑!
最终,入选的秀女名单定了下来,除了那楚音裊外,只有五人。
太监高声唱出她们的名字和即將获得的封號:
“都察院监察御史楚维新之女,楚音裊,封英妃!”
“南京守备,成国公之女,朱婉容,封容妃!”
一位身著鹅黄色宫装、眉目如画、气质高华的少女盈盈下拜。
大昭採取两京制度,一共有两京十八省地盘。
除北京外,还有南京。
而成国公朱家,世代镇守南京,掌握南直隶兵权,是江南勛贵之首,实力虽不及已覆灭的魏国公、英国公,却也是跺跺脚江南震动的庞然大物,手上有三万守备兵!
“两江总督刘裕之女,刘玉淑,封淑嬪!”
“湖广总督陈文渊之女,陈静仪,封仪嬪!”
“浙闽总督郑东海之女,郑玉娥,封娥嬪!”
“山东巡抚孙传庭之女,孙曼青,封青嬪!”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坐镇一方、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南京,两江,湖广,浙闽,山东……几乎涵盖了帝国最富庶、最重要的几大区域。
苏无忌选的,从来不是什么美人。
他选的,是地图,是兵马,是钱粮,是一张覆盖大半个帝国的,牢不可破的利益网络!
“要是这些女人都怀上本太师的孩子,那些封疆大吏就算不帮本太师,最起码也能做到两不相帮了吧。”苏无忌不由得想道,同时也感觉腰子有些生疼。
奶奶的,这也算是为国操劳了吧?
算工伤吧?!
而赵如构听著这些名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熄灭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地方大员的女儿入了宫,到时候都会被送入苏无忌那!
他们的家族,便与苏无忌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赵如构,更难翻身了!
选秀典礼终於结束。
秀女们被引领退下,太监们开始收拾场地。
苏无忌从紫檀木座椅上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龙椅前,停下脚步。
赵如构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苏无忌微微躬身,礼仪无可挑剔,声音平静:“陛下辛苦。选秀已毕,臣告退。”
说完,不待赵如构回应,苏无忌便转身,在一眾隨从的簇拥下,迈著沉稳的步伐,离开了神武门广场。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覆盖住那孤零零的龙椅。
赵如构独自坐在龙椅上,看著苏无忌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怨念比冷宫中关了三十年的老女人还要重!
而与此同时,新封的容妃朱婉容,在前往临时安置宫殿的路上,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高高的神武门城楼。
她身边的教养嬤嬤低声道:“小姐,不,容妃娘娘,您在看什么?”
朱婉容收回目光,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拢了拢衣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在看……这紫禁城,真正的主人。”
她没说是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