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
贾琛和李紈到了,那僻静的稻香村。
院中几竿修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小院格外清寂。
贾琛跟著李紈进了屋,內里的陈设,果然如其主人一般,素净简朴,一尘不染。
唯有书架上,垒著的几叠书卷,透出几分清雅之气。
他抱著依旧熟睡的贾兰,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著脚尖,隨著李紈的指引,走进了里间小小的臥房。
李紈连忙上前,小心地掀开床榻上,那床半旧的靛蓝色锦被。
贾琛这才弯下腰,手臂极其平稳的,將怀中的小人儿缓缓放下。
他的手掌在贾兰的后背和脖颈处,承託了片刻,確认孩子躺得安稳舒適,这才缓缓抽出手臂,又细心地將被角掖好,把那还沾著一点糖渍的小手,轻轻的放入被中。
整个过程,李紈都屏息在一旁看著。
她见贾琛动作如此细致温柔,与印象中的那些,粗手粗脚的男子截然不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悄然鬆动了几分。
一股暖流混杂著更深的感激,悄然涌起。
隨后,两人轻手轻脚的退出了臥房,来到外间小小的客堂。
李紈走到那张简单的榆木桌旁,提起温在棉套子里的白瓷茶壶,亲自斟了一杯热茶。
她双手捧著那杯茶,走到贾琛面前,微微垂下眼瞼,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却依旧带著,劫后余生的郑重。
“今日……今日真是多亏了琛兄弟。”
“若非遇上你,兰儿他……后果真真是不堪设想。”
“这份恩情,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李紈说著时,將茶杯往前递了递,那端著茶杯的指尖,因用力而开始微微泛白。
贾琛见状,连忙伸手去接,口中道:“嫂子太客气了。”
就在他接过茶杯的剎那。
贾琛的指尖,不可避免的与李紈,那微凉而纤细的指尖,有了一瞬间极其轻微的碰触。
那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倏然划过两人紧绷的神经。
嗯?!
李紈像是被烫到似的,手猛的一缩,迅速背到了身后。
指尖蜷缩,仿佛那一点残留的触感,还在灼烧著。
而且,她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的,飞起两抹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李紈慌忙的低下头去,盯著自己裙摆上简单的绣样,心口怦怦直跳,暗恼自己怎的如此失態。
贾琛也是微微一怔。
刚才那冰凉的,带著一丝颤抖的触感,与他平日里接触物件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面上不动声色,稳稳的接住了茶杯,借著低头吹拂茶汤热气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贾琛浅啜了一口,那味道清苦的茶汤,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涟漪,这才抬眸,目光平静的看向,依旧低著头的李紈。
“嫂子,你刚才言重了。”
“我们同族之人血脉相连,守望相助本是应当之理,谈何报答?”
“如今天色已晚,嫂子还需照看兰哥儿,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罢,贾琛將那杯只喝了一口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便起身告辞。
李紈这才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她知不便多留,只得跟著起身,轻声道:“我送送琛兄弟。”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院门口。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即將被墨蓝吞噬,甬道两旁的石灯,尚未点亮,光线昏朦。
贾琛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对李紈拱了拱手,道:“嫂子请留步,外面风凉。”
李紈依言停在门槛內,看著贾琛转过身,那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沉稳的步伐,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渐行渐远的声响。
最终与昏暗的甬道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然而,贾琛离去的身影,却像是投入李紈心中那口,早已波澜不惊的古井里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混乱不堪的涟漪,一圈圈的扩散开来,搅乱了一池静水。
晚风带著凉意,吹拂起李紈素白的衣裙,衣袂飘飘,勾勒出她那丰腴,而又寂寞的身形。
几缕未能妥帖挽起的青丝,被微风吹乱,拂过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她就那样静静的站在,稻香村的院门口,望著贾琛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动弹。
……
时值午后。
春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欞,在怡红院的书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內的陈设精雅,博古架上珍玩罗列,书案上宣纸铺陈,墨香隱隱。
然而,此刻本应在此,诵读诗书的贾宝玉,却全然不见平日的惫懒模样,反而是一脸的郑重其事,与古怪的兴奋。
他早已將《大学》和《中庸》之类的书籍,全都扫到了一旁,身上那件珍贵的雀金裘,也被隨意脱下来,扔在了贵妃榻上。
此刻的贾宝玉,只穿著一件月白綾中衣,裤腿还被他草草地挽起了几分。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隨即俯下身子,双手弯曲撑地,竟模仿起某种,四足动物的姿態来。
“嘿——哈!”
贾宝玉的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喝。
隨即,他那双腿猛的用力,整个人向前一躥!
落地时,贾宝玉还努力模仿著,想像中的姿態,开始手脚並用,在地上笨拙的蹦跳了一下。
试图展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威猛。
只可惜,他的动作实在是生疏,非但没有任何的威猛之色,更像是一只被惊扰了的大青蛙,姿態滑稽无比。
“噗嗤!”
“哎哟,我的爷,您这是练的什么功啊?”
侍立在一旁的袭人,最先忍不住,用手帕掩著口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如同点燃了引线,旁边的麝月,秋纹,碧痕等大小丫鬟们,也再也憋不住,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晴雯更是倚在门框上,削肩膀一耸一耸的,指著宝玉笑道:“我的二爷!”
“您这莫非是跟池子里,那癩蛤蟆拜了师?”
“学得可真是像啊,明儿个让它把水里的蚊子,都给您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