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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是偶遇
    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扬起的尘土都带著热气。
    宋佑加快了脚步,肩上的布包隨著他的动作一顛一顛。
    他心里盘算著,江薏说她家这两天就搬去县城,不知道会不会正好是今天。
    万一能在车站碰上,一起走,路上也不至於太无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笑了。
    九山镇的汽车站,其实就是村口那个废弃的晒穀场。
    几根木头桩子围起来,搭了个破旧的草棚,就算候车室了。
    草棚里黑压压挤满了人,汗味、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宋佑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那点躁动,瞬间就平復下来。
    也好,省得见面了不知道说什么。
    他找了个墙根的阴凉处蹲下,从布包里摸出林兰早上塞给他的煮鸡蛋,慢条斯理地剥著壳。
    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去农机厂找舅舅报到。
    住的地方得解决,总不能真睡车间。
    还有温玉,那丫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也不知道在舅舅家习不习惯。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在等谁?”
    宋佑剥鸡蛋的动作停住。
    他抬头,看见了江薏。
    她就站在他面前,额角上掛著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有些急促。
    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宋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等车。”他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
    江薏没接,只是看著他,眼神里透出几分埋怨。
    “你不是说好,如果要走,会告诉我一声吗?”
    她的质问直接又坦率,让宋佑准备好的那套客套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心里转了半圈,乾脆换了个路数。
    他蹲下身,打开布包,小心翼翼地从换洗衣裳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方块。
    “走得急,忘了。”
    他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像是在展示一件珍宝。
    “但你的小说我特意带上了,准备在路上看。”
    江薏的目光落在那叠厚厚的手稿上,脸颊迅速泛起一层红色。
    她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声音又急又低。
    “別在这儿看!”
    她的手有些凉,带著点潮意,按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小。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嘈杂的人群,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人多,静不下心。”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宋佑立刻明白了。
    这丫头,脸皮薄,怕別人知道她偷偷写这些东西。
    他从善如流地將手稿收回包里,郑重地拉好布包的绳子。
    “好,我一个人看。”他点头承诺。
    宋佑把那个鸡蛋塞进她手里。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他问。
    江薏剥著鸡蛋壳,动作很慢。
    “我妈临时改了主意,说明天再去。”
    她把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我和你说过,今天可能会走,怕你找不到我,所以跑过来看看。”
    宋佑下意识地问:“要是我今天没来呢?”
    江薏没看他,目光投向远方尘土飞扬的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我等到天黑。你还没来,我明天就跟我妈一起走。”
    宋佑看著她的侧脸,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远处传来汽车单调又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漆皮斑驳的客车,顶著一股浓重的黑烟,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路口。
    整个晒穀场的人,都被惊动,瞬间骚动起来。
    “呼啦。”
    车还没停稳,人群就一下围了上去。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已经塞满了人,连过道都站得满满当当。
    宋佑眼看上不去,心里一急,扯开嗓子就对著车门口的人群大喊:
    “里面还能挤!大哥大姐们往后挪挪!给外面的人留个地方!”
    他嗓门大,中气足,一下子就吸引了那个掛在车门上的售票员的注意。
    售票员是个黑瘦的中年女人,正被门口的人挤得满头大汗。
    她听到宋佑的喊声,也跟著朝车厢里嚷嚷:“都往后头走走!后头空著呢!別堵门口!”
    趁著车里一阵骚动,宋佑拉著江薏,用肩膀开路,奋力往前挤。
    他刚在踏板上站稳脚跟,立刻就换了副面孔,扭头对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一脸无辜地大声嚷嚷:
    “不行了!不行了!挤不动了!里面全满了!”
    说完,他反手一伸,抓住江薏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提。
    江薏被他这股力道带著,轻巧地上了车。
    “砰!”
    售票员眼疾手快,在他俩身后,猛地关上了沉重的车门。
    车厢里的空气浑浊不堪。
    汗臭味,柴油味,还有人身上带著的鸡屎味,混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直衝脑门。
    人挨著人,人贴著人,每一次顛簸,都是一次身体的亲密接触。
    宋佑用后背顶住身后一个壮汉的肚子,双臂张开,给江薏撑开了一小片空间。
    “借过借过”
    他一边说著,一边在拥挤的人缝里艰难地挪动。
    终於,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他看见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旁边,有个小小的空隙。
    他把自己的布包塞进那个空隙,然后拍了拍。
    “大姐,我这有座位了,你坐。”
    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就坐了过去。
    宋佑趁机让江薏挤到窗边那个刚空出来的位置。
    他自己则紧挨著她,半个屁股坐在布包上。
    江薏起得太早,又一路跑到车站,本就有些累。
    汽车发动起来,那股浓烈的柴油味和车身的剧烈摇晃,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的脸色渐渐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佑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从布包里拧开水壶递过去。
    江薏只是摇了摇头,嘴唇紧紧抿著,连话都说不出来。
    车子又是一个剧烈的顛簸。
    江薏的身子晃了一下,头很自然地,就靠在了宋佑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发生得很快,也很轻。
    宋佑的身子顿了一下。
    肩膀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鼻息,还有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股味道,冲淡了车厢里的浑浊。
    江薏靠著他,紧绷的神经像是找到了一个支点,慢慢鬆弛下来。
    那股坚实的力量,从肩膀处传来,让她心里的不安和身体的不適,都缓解了不少。
    她顺从著身体的本能,把头靠得更安稳了些。
    ……
    另一边,上湾村。
    姜米露的奶奶,姜婆婆,从刘家坳回来了。
    她提著一个还冒著热气的竹篮,篮子里是刚蒸好的薏米糕,又白又糯。
    她没在院子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便问正坐在屋檐下发呆的姜米露。
    “米露,宋家那小子呢,我带了米糕,还加了薏米的?”
    姜米露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她闷闷地回答:“他去县城了,走得急。”
    姜婆婆听到宋佑已经走了,不但没有半点惋惜,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走了好,走了好啊。”
    姜米露不解,又有点生气,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奶奶!”
    她想起奶奶之前那句的断言,心里又酸又难受,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些。
    “你和宋佑有缘无分。”
    她不想跟奶奶爭辩这些神神叨叨的话,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
    姜婆婆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没散。
    她从竹篮里拿起一块温热的米糕,用乾枯的手指,在雪白的糕面上轻轻比划著名。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此去未见,是为转机。无缘可攀,无分能求……”
    她把那块米糕放回篮子,抬头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