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安答的模糊,他確实还没完全想好,但也绝不会傻傻的等著分配一个餬口的工作。
时间在这种表面平静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大约过了二十多天,晌午,公社的邮递员骑著二八大槓,叮铃铃的衝进生產队,嗓门洪亮:“前进大队,有信,县知青办来的。”
一瞬间,几乎所有在地头干活的人都直起了腰,目光齐刷刷投向许念安。
许念安放下锄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平静的走向邮递员。
签收。
接过印著红字的牛皮纸信封,入手很薄,却似重逾千斤。
许念安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对邮递员道了声谢,然后看向闻讯赶来的队长。
队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冲他挥挥手:“是你的调令到了吧?回去看吧。下午准你假,该收拾收拾了。”
“谢谢队长。”
许念安捏著那份调令,一步一步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羡慕、嫉妒、复杂、失落…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空无一人,都还在上工。
许念安坐在自己屋的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油印的公文,盖著鲜红的公章。
內容很简单,批准知识青年许念安返城,落款是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
成了。
悬了近一个月的心,终於彻底落回实处。
许念安仔仔细细的將调令又看了三遍,才重新折好,郑重的放回信封,贴胸收藏。
下午,许念安开始默默收拾行李。
还是那点东西,几件破旧衣服,一床硬邦邦的被褥,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同屋的知青下工回来,看到他在打包,神色各异,有人闷头不说话,有人酸溜溜的说了句“恭喜啊”,也有人好奇的打听他城里有没有门路。
许念安一律简单回应:“没什么门路,听安排。”
傍晚,赵卫国帮他一起把被褥捆好,犹豫了半天,才低声问:“念安,你走了…以后还会联繫吗?”
许念安看著他,这个上辈子交集不多,但至少没害过他的室友,点了点头:“有机会的话。”
说完各自沉默起来。
第二天,许念安去队部办完了最后的离队手续,结算了工分,换成了几十斤全国粮票和几十块钱。
这是他插队几年所有的积蓄。
回到知青点,许念安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所有家当,寒酸的可怜,结算来的粮票和钱分开,藏在內衣上的小口袋里,贴肉放著。
同屋的几个人默默看著他。
赵卫国轻轻嘆息了一声:“我送你到村口。”
“谢了。”许念安没拒绝。
推开屋门,院子里,竟然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
没有李丽华,也没有张志强。
许念安心里明白,这已是这方土地能给予他最大的的送別,他冲眾人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走了。”他对赵卫国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知青点院子,踏上灰白的土路。
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路无话。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赵卫国把铺盖卷递还给许念安,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念安,回了城..…好好的。”
“嗯,你也保重。”
许念安接过行李,顿了顿,补充道:“地里活计悠著点,腰是自己的。”
赵卫国愣了一下,点点头。
许念安不再多言,转身背著初升的朝阳,朝著公社班车站点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背影在赵卫国眼里,说不出的挺拔和决绝。
步行到公社,搭上了那辆满是尘土的破旧班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鸡鸭笼子、麻袋包袱塞得满满当当,许念安把铺盖卷塞在脚下,自己挤在过道,一路忍受著顛簸和异味。
许念安的目的地是自己户口所在的南苏市。
调令上只说了回城报到,具体单位要由街道和区里分配。
许念安知道,绝不能傻等分配,必须儘快自己找条路出来。
班车吭哧吭哧走了大半天,下午才晃进市区。
脏兮兮的车窗外是灰扑扑的低矮楼房,墙上刷著大幅標语,街上行人大多穿著蓝、灰、绿。
自行车叮铃铃的在路上穿梭著,偶尔有辆公交车或解放牌卡车驶过,带起一阵尘土。
空气里到处瀰漫著煤烟的气味。
班车在嘈杂的汽车站停下。
许念安拎著行李,被人流裹挟著下了车。
站在街头,许念安觉得无比陌生,看著周围行色匆匆的人,许念安有种恍如隔世的悵然。
父母没了,家也没了。
孤身一人,一切都得靠自己,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按照政策,他这种返城知青,可以凭调令和户口迁移证去街道报到,申请临时住宿,但那种临时安置点通常是大通铺,人多眼杂,绝非久留之地。
许念安没急著去街道,而是先找了个僻静角落,了一分钱买了张市区交通图,又向卖地图的大爷打听了一下城里的一些信息。
记得上辈子听人说过,市机械厂家属院那边,有些老职工家里有空房,愿意偷偷租出去换点零钱,价格便宜,也相对清静。
凭著模糊的记忆和地图,许念安一路打听著,走了將近一个小时,才找到那片红砖楼林立的家属区。
许念安在院子里转悠了一会儿,观察著坐在楼下聊天、打毛衣、摘菜的老头老太太。
最后,他瞅准了一个看起来颇为面善,独自坐著晒太阳的老太太。
许念安走过去,客气的询问:“大娘,跟您打听个事儿。听说咱们这儿有房子对外租?”
老太太一听,警惕的打量了许念安半晌,见他年纪轻轻,穿著打补丁的旧衣服,风尘僕僕,还带著行李,不像坏人,慢悠悠开口:“租房?你哪儿的?有介绍信吗?”
许念安拿出调令和迁移证:“我是刚返城的知青,来市里报到等分配,街道安置点暂时没地方,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暂时落脚。”
老太太眯著眼看了看他的证件,神色缓和了些:“知青啊…不容易。租房有倒是有,不过可没多大的地方,就是个小棚子,原来放杂物的,后来支了张床,一个月得三块钱。”
许念安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块,比他预想的便宜。
“大娘,能带我先看看吗?”
老太太站起身,领著他绕到楼后,指著紧挨著楼墙搭出来的一个低矮小砖房,也就五六平米,开了扇小窗,里面空空荡荡,但还算乾净,屋顶也完好。
“就这,没电,用水得去前面楼道口公用水龙头接。”
“行,大娘,我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