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作者:光荣小兔
第311章 据理力爭
第311章 据理力爭
面对发问,王謐早有准备,回道:“太行令带领使团躲避燕军,从山中跋涉上百里,不慎扭伤了脚,行动不便,故让我代为上书。”
苻坚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武冈侯年纪轻轻,倒是不居功啊。”
王謐睁著眼睛,装作茫然无知的样子。
苻坚这话的意思,是已经知道了当初是自己提议,眾人进入山中躲避的?
但了解这內情的,应该只有当时在场的使团眾人,那苻坚是从谁那里得来的消息?
第一种,也是可能性最大的,是至今没有露面的钱二说的。
第二种,是使团里有符秦安插的眼线,但眾人刚刚入城,一同上殿的符飞也並没有时间,那眼线是什么时候传递消息的?
苻坚见王謐神色木然,似乎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便笑道:“武冈侯可知,其实你才是这次朕要请的人?”
“当初朕向晋国下书,言明是为交流棋道,但晋国却是只让武冈侯做了副使,似乎有喧宾夺主之嫌啊。”
王謐面对这明显带著挑拨的言语,出声道:“容稟秦王,这称呼是不是不太合適?”
“如今国书之上,仍以我朝先前册封秦王为准,並无其他封號,秦王自称为朕,又呼我朝为国,是不是僭越了?”
当即有大臣呼喝道:“大胆!”
“我等大秦天王,虽尚未称帝,但已经有皇帝之实,如何不可?”
王謐出声道:“那陛下是准备不承认,先前先祖的封號了吗?”
说话的大臣一时间语塞,苻秦的开国名分,还真就是晋朝册封给的。
因为苻洪最早是接受了前赵册封,是为氐王,又接受后赵册封,后赵灭亡后,为了延续名分,其接受了晋朝的册封,成了晋朝属下的氐王。
晋朝册封,可比前赵后赵管用多了,听到符洪成了晋朝的藩王,本来还在观望的百姓纷纷归附,符秦势力大涨。
先前符洪虽自称三秦王,但远不如晋朝册封的名分影响大,两相对比,效果有著天壤之別。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晋朝不干人事,北地仍然有大批地主百姓盼著王师归来,便是皇朝正统名分,对人心向背的影响,这来自秦汉数百年歷史的传承遗產,仍然能得到天下绝大部分人承认。
如今王謐的话极为诛心,你符秦说到底还是靠晋朝册封的藩王,如今自立改號,甚至想要自立皇帝,那你先前依附的官员百姓,会如何想?
饶是如苻坚遇到这个问题,也是不好正面回答,大臣中有人咳嗽一声,出声道:“朝代更替,有德有能者居之。”
“商代夏,周代商,汉代秦,魏晋代汉,那我大秦代晋,又有何不可?”
王謐出声道:“本侯只是代朝廷递书,有些话本该由太行令来说。”
“但既然此话有辱我朝尊严,那我少不得要说两句。”
“朝代更替,確实是天数变化之理,但既然上承天命,便要亲手將前朝覆灭“”
门“如今我朝仍据大半天下,尔等只不过偏居关中一隅,如何敢说此言?”
“是尔等打入建康了,还是逼迫我朝禪让了?”
有大臣冷哼道:“牙尖嘴利,是你晋国打不过燕国,才向我大秦求援,何敢高高在上?”
王謐淡然道:“怎么看,也是燕国离著尔等都城更近吧?”
“燕国多年来打不下江淮,却短短半年內威胁到长安三百里处,是谁更需要帮忙?”
有大臣冷哼道:“这还不是你们晋国自己丟了洛阳?”
王謐冷笑道:“那洛阳被攻,身为我朝藩国,近在咫尺的尔等,又在何处呢?”
“等著偷袭荆州吗?”
那大臣发现被王謐绕进去了,只得住口,有大臣不甘心,继续发难,“尔等千里迢迢,来我长安,不就是为了卑躬屈膝求和吗?”
王謐正色道:“秦王先遣使节,我朝皇帝感其真心,才派我等出使,共商国是,你是说秦王的行为,是乞求吗?”
那人面红耳赤,旁边的人连忙出来解围,“武冈侯倒是口齿厉害,但似乎所作所为,並没有像口上那般硬呢。”
“你自詡正统,但身上穿的衣服,却是我氐人服装,这难道不是说明,武冈侯也深感我大秦威势,故而心悦诚服吗?”
眾人听了,纷纷出声附和,此世极为看重服装礼仪,你一个东晋高门,穿了氐人服装,难道还不是服软的表现?
王謐早就想好了说辞,他出声道:“氐人先祖,源於何地?”
“其到底是出身蛮夷,还是我汉人分支?”
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就像匈奴这几百年来,拼命把血脉往刘邦身上靠一样,五胡之中,也多有想要竭力证明,自己和汉人的血脉关係的。
连颇有死硬的燕国鲜卑,都有相当大一部分贵族,认为大鲜卑祖地,是商周外逃的中原汉人迁居的,更別说始祖起源和汉人联繫更加紧密的氐族了。
尤其是氐族中几乎完全汉化的符氏,更是对其他胡人宣称自己才是汉人正统,这固然有爭夺王朝正当名分的因素在內,但也藉此將自己和蛮夷割裂开来。
如今王謐就是抓住这点,让对方难以出言反驳,他趁势道:“主动去穿,和被迫去穿,是两码事。”
“更何况身穿贵方衣服,只是入乡隨俗,以示尊重,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那他就是胡人吗?”
“在我看来,无论衣服服侍如何,不掩其心,若是心向我朝,无论穿什么衣服,什么出身,皆可成为我朝子民。”
“秦王提出汉氐一体,不也是秉承这种想法吗?”
“难道尔等从没穿过汉人衣服,难道穿上之后,氐族就灭亡了?”
那大臣哑口无言,旁人还不甘心,“氐汉一体,还是有主次,毕竟我大秦以氐人立国,又有何不可?”
苻秦也称氐秦,这也是这些氐族贵族大臣的底气,王謐针锋相对道:“既为一体,那迟早是要无分彼此的。”
“无论尔等如何否认,氐人都已经和汉人密不可分,尔等难道还能拋弃汉人风俗,重新將自己几千年前的蛮族习性找回来吗?”
“我朝皇帝也正是因为氐人承认是汉人一支,才派人来谈,前提便是两边有血脉关係,属於家族內部之爭,故可一致对外。”
“不然为何我们不去和燕国去谈,他们难道没有汉人贵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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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还在於是否承认汉人风俗,尔等现在比我朝南越地区的人还像汉人,却还想掩耳盗铃割席,不可笑吗?”
“也不怕割著割著,把祖宗割没了?”
堂上大臣一时间无言以对,苻坚突然大笑起来,“朕听闻武冈侯在建康清谈盛会雄辩夺魁,今日一见,果然应对敏捷。”
“朕本对武冈侯棋道有些兴趣,没想到还有惊喜啊。”
虽然符秦大臣和王謐辩论处於下风,但苻坚也不可能因此改换称呼,王謐也知这点,两边打嘴仗归打嘴仗,但也只限於口舌,他也不能上去堵住苻坚的嘴,也只能到表明立场这一步为止了。
不过这一番互相试探底线,还是必须的,不然若被对方压制住,那后续交锋便会陷入被动。
苻坚出声道:“武冈侯的本事,朕见到了。”
“期望过几日在围棋会上,武冈侯在朕招揽的诸多国手面前,还能如此硬气。”
“棋局如战场,终归是要靠交手来定胜负,输了的人,是没有资格提条件的。”
王謐挺直身子,“有秦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意味著若秦王派出来的人输了,便要接受我朝提出的条件?”
一边大臣连忙道:“围棋不过小道,如何影响国事决策?”
王謐冷笑道:“那秦王遣使邀请我等,是如同儿戏,想言而无信吗?”
见王謐气势愈盛,苻坚反而大声笑了起来,“好,有胆识!”
“多少年了,朕都没看到晋国出现你这样大胆的人了!”
他面色一肃,压迫之势源源不断散发出来,充斥著整座大殿。
“以棋决胜,確有彩头之说,但那是双方能提出对等的赌注。”
“我可以拿出前番打下的荆州数城为注,晋国能拿吗?”
“別告诉是你本人下注,一个小小县侯,有多少筹码?”
王謐出声道:“我能赌上所有一切。”
有大臣哂笑道:“一切?”
“包括你的命?”
王謐神色自若,“那是自然。”
眾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他们印象中,晋朝的高门士子,都是平日高谈阔论,一到关键时刻就原形毕露那种,就像当初北伐的谢尚谢万那样。
如今这出生琅琊王氏的年轻人,竟然上来就要赌命,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狂妄自大,心里没数?
这下大臣们反而嘀咕起来,要这王謐真是个愣头青,输了棋被逼自杀,那两国谈判,变成了笑话了!
苻坚一时间也噎住了,便道:“武冈侯倒是胆大,但你想赌命,也要看朕答不答应。”
“你先回去歇息,等后日太行令养好身体,朕於宫中摆宴,以为招待。”
王謐听了,知道该说的话都说了,便躬身施礼,告辞退了下去。
等王謐离开后,苻坚却是陷入了沉思,眾人一时间也不好答话,只能站著。
过了好一会,苻坚才转向一眾大臣,“王爱卿,你怎么看?”
王猛这时候才站了出来,他全程未发一言,而且站在人群后面故王謐也没认出来。
他出声道:“我先前还以为他几次大胜,可能是麾下有名將能力相助,但今日所见,却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若假以时日,此人对大秦的威胁,至少可以在晋国排到前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