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作者:光荣小兔
第227章 顾全大局
第227章 顾全大局
司马昱不得不承认,谢安的看法是对的。
毕竟东晋相对符秦燕国的优势,是后方相对稳定,虽有越人南蛮偶尔作乱,但相比北面胡人混战,各族轮流坐庄的情况,还是好看不少。
晋朝內部很多人曾认为,北伐只要人心还在,只要等下去,就迟早能等到北面大乱,当地汉人百姓起义反乱,那时便是晋朝北伐进军的最佳时机。
然而这几十年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入主中原的胡族,看到羯族採血腥镇压屠杀的政策遭到了极大反噬,导致几乎灭族后,也开始反思尝试另外一条道路,便是怀柔同化的政策。
最早的不是符秦,反倒是燕国的慕容,在其统治下,北地出现了少有的安定时期。
但后来继位的慕容偽能力不行,为了对抗符秦东晋穷兵默武,导致国力出现了倒退,到了慕容这代更是不堪,但好岁还能吃慕容老本,在慕容恪等人的扶持下,燕国在北地尤其是青州冀州採取宽和政策,放任地主收纳流民,得到不少当地势力的支持。
而符秦更是青出於蓝,在符坚和王猛君臣合作下,力排眾议,搞胡汉融合,整合氏人贵族和汉人地主的利益诉求,一致对外,虽然其北面有匈奴作乱,但国力日渐强盛,对东普的威胁也越来越大。
当然,如果在王謐的角度上来看,符秦的民族政策存在先天不足,隱患甚大,时间久了迟早生乱。
但他这是站在后世数千年歷史上,才能得出的结论,而司马昱谢安,则並不知道这些,他们身为上层,深切感受到了符秦给晋朝的莫大压力。
这將两人压得喘不过气,但偏偏毫无应对之策,就像坐在漏了个大洞的破船上,看著海水渐渐涌入,却怎么堵也堵不住,只能任由船缓缓下沉。
司马昱道:“那安石的意思,是联合燕国对付符秦?”
谢安出声道:“不是联合,而是稳住对面。”
“本来符秦和燕国就要在关中打起来了,没想到王謐此时在燕国后方开战,虽然这次大胜鼓舞朝野上下,但也让燕国產生了警惕,未必会全力进攻符秦了。”
司马昱嘆道:“这也是有些人弹劾他的理由,说其不看大局,为一己之私,破坏了两国相爭,虽然局部打胜,但误了国略。”
谢安想了想,说道:“此事也不尽然,要这么说,如果燕国同时对两边用兵牵制,那我们还不能反击了,任著燕国打不成?”
“且这次是几年来未有之大胜,若是不赏反罚,恐寒了人心啊。”
司马昱笑道:“他和安石之前有语,我还以为安石不会替他辩驳。”
谢安正色道:“国事是国事,私事是私事,安断不会混为一谈。”
“而且说到底,我和他的爭执,也不过是看法不同,在为国尽忠这方面,是一致的。
“之前他抓捕江盗后的审问中,对诸葛所说的话,让我感触颇深。”
司马昱来了兴趣,“什么话?”
谢安道:“他认为没有必要审问符秦派来的探子,因为符秦这个阳谋,是想加速让朝廷和桓温之间的关係恶化而已。”
“那个探子无论说出什么,即使朝廷不愿意相信,但也会加剧桓温的疑心,从而做出更加过激的举动。”
“诸葛和我都极为同意,在场有也桓温一派官员,对此也心知肚明,故一致决定直接將那探子打入黑牢,连审都没审。”
“这个做法,起码是安抚了桓温,之后他对朝廷上书澄清,算是表明了態度,朝局也没有继续恶化,算是件好事。”
其实他和司马昱都知道,京口案中,种种跡象都表明,桓温確实插手了,但只不过其用意只是北伐,没有拆司马氏皇族台的用意,还没有像庾希那样触及朝廷底线。
而且两人也心知肚明,这十几年来,朝廷对桓温的打压是不厚道的,为了制衡硬推不合適的人选,数次北伐大好机会,都浪费在庾亮殷浩手里。
只能说功高震主,是千百年来连明君都处理不好的难题,更不用说皇权衰败的难题了谢安道:“武冈侯说,几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若朝野上下,皆出於公心,励精图治,这十年情况断不会糜烂如此。”
司马昱沉默了好久,才出声道:“听了这句话,我多少能了解武冈侯的想法了。”
“我朝已经无为太久,以至人心都要散了,所以他才会以身入局,即使引弹劾非议,也想让朝廷做些改变。”
“说来也是,什么为了一已之私,为了高官厚禄去打仗,以他的家世才能,在朝中为官,迟早会到九卿之列,又何必冒死上阵?”
谢安嘆道:“確实如此,其年纪轻轻,心志坚定,他人所不能及也。”
司马昱站起身来,“不能任由流言发展下去,不然固然他本人声名受损,但寒了朝野上下的心,才是最坏的情况。”
“我这就入宫稟告陛下,召其回来当庭陈说利害,由陛下奖掖封赏,以堵住那些怀有私心之人的口。”
谢安也起身拜道:“王上此言甚合,正当如此。”
他心想这次自己也算有些公私不分了,其实他心里对王謐的做法,多少觉得是有些过於激进的。
但先前谢安和王謐的种种事情,导致朝野都认为谢安是在打压王謐,甚至王謐出任徐州参军,都是被谢安逼的。
谢安背了个打压后进的帽子,本就有苦难言,虽然王謐站出来澄清,但很多人还是不相信,所以谢安这个时候只能站在王謐一边,免得被人非议。
谢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段日子以来,自己好像都站在王謐一边,在朝中为他说话哎?
这不会也在对方料算之中吧?
很快朝廷便发布詔令,召武冈侯入朝面圣,上廷朝议。
詔令一出,各方反应不一,有人欣喜,有人担忧,更有人满怀恶意,认为朝廷是召王謐回来夺兵权,治其不告而战之罪。
消息传到回到建康宅子的恢这边,彼时他正在和谢道粲一起,布置家中新房,为即將到来的大婚做准备。
男女未成婚便一起做这种事情,放在別的朝代是相当惊世骇俗的,但东晋时期风气开放,並没有那么多男女大防的规矩,更何况两人青梅竹马,更是不怎么避嫌。
郗恢送走报信的氏一派官员,便坐在位子上沉默不语,谢道粲见了,给郗恢换了杯热茶,轻声道:“阿乞是担心他被朝廷问罪?”
郗恢摇头道:“確实有一些,这詔令下得不明不白,难免让人猜测。”
“但朝廷真如此做,只怕会寒了北伐人心啊。”
谢道粲出声道:“那要不要让你伯父上书代为求情?”
郗恢摇头道:“不太妥,这时候郗氏发声,更容易引起非议,要做也是私下去做。”
他斜了谢道粲一眼,“你不是一直和他不对付?”
“这次反倒没有落井下石,倒让我意外。”
谢道气鼓鼓道:“我只是和他脾气性格不对付,不代表我公报私仇,坏了郗氏大局。”
“我马上嫁入郗氏,便是郗氏的人了,他这次出兵,肯定是得到氏默认的,若是他出了事情,都氏也会被牵连,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郗恢见了,心情好了不少,摸著谢道粲头道:“不错不错,咱们家阿粲,也长大了。”
谢道粲横了郗恢一眼,哼哼道:“我本来就很聪明好不好!”
“如今王謐已经和郗氏绑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可不会坏了大事。”
“不过我进门成婚时,还是要让他以晚辈之礼敬我的,桀桀桀!”
郝恢哭笑不得,心道自己夫人要是心態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倒也不错,只是王謐那边,伯父那边心中应该有数,肯定会私下力保,按道理自己不应该担心才对。
但朝中有些人別有用心,自己还是多少要找些助力才好,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出声道:“我先出去一趟,你先回家。”
谢道粲道:“去找你堂姐?”
郗恢笑道:“你这聪明劲要是用到正处,不比你姐差啊。”
谢道送走郗恢后,坐上马车,一路往乌衣巷而去。
在车上她忍不住轻声嘆了口气,虽然她还是不怎么看王謐顺眼,但最近她却无意间发现,自己姐姐谢道,竟然之前私下和王謐往来甚密!
她有次去谢道小楼,谢道正好出去,她等著无聊,翻看起谢道桌案上的书信,却赫然看到,其中好多都是王謐写来的信!
望著些上百张信纸,谢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她知道谢道平生对外姓男子不假辞色,更没有写过一个字送人,看王謐回信內容,谢道绝对写了不少!
虽然里面都是研究医术玄谈的,但男女往来如此亲密,已经是越线了!
搞了半天,自己姐姐喜欢的是王謐?
那王凝之那边呢?
不过想想也是,清谈盛会上,王凝之表现那么不堪,姐姐看不上他,也是理所当然吧?
谢道粲是清谈会后很久,才在恢口中,听说了谢道那句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的评价的,而且据郗恢说,这句话在建康士族间引起的轰动,不亚於其之前的咏絮词,甚至犹有过之。
当时谢道粲听后目瞪口呆,姐姐竟然为了王謐,贬损自己未来夫君?
这不对吧?
直到后来谢道看到这些信,方才恍然大悟,这些事情,原来谢道一直瞒著自己!
但谢道已经没有向谢道兴师问罪的心思,想到谢道的身体,她心情不由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