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闻歌知雅意
不多时,便有两名婢女引著位全身著素,头缠麻巾的夫人上来,正是郗氏。
她走到阶下,先向王琨盈盈一拜道:“妾妇见过家主。”
王琨站起,亲自引郗夫人上座,说道:“叔妇不必多礼。”
“四叔终有嗣承,在天之灵,也可目了。”
郗夫人轻声道:“皆赖家主和小郎之恩。”
那边王謐却是有些发证,他自然记得这郗夫人面貌,盖因其当初便来过自己店铺,后来还几次在门外马车之中停留。
王謐想通了前因后果,原来自始至终,都是郗夫人在观察自己!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过继的过程中,都氏背后定然有高人操盘,他还以为是郗氏中某个地位不低的男人,如今看来,却极可能是郗夫人这个女子!
郗夫人说话间,不经意向王謐这边警了一眼,看到王謐吃惊的神情,嘴角不自觉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王謐察觉这微笑之中,带著些许得意,甚至还有几分—天真烂漫?
这一瞬间,王謐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怎么可能?
下一刻,郗夫人嘴角笑意消失无踪,重新微微下弯,恢復到了带著些悲苦的面容。
王謐心道肯定是自己的错觉,怕是自己昨夜没睡好,不然这都夫人性子只怕是难以捉摸,女子心海底针,自己最不善於应付这种人了。
他站在地上,正想著怎么说话,王却是看了过来,对王謐道:“这位便是你四伯遗,出身郗氏。”
王謐连俯身拜道:“謐见过夫人。”
郗夫人微微点头,出声道:“一会便是仪式了,你还有什么话,想和你阿父说的,便说了吧。”
王謐知道郗夫人意思,再过半个时辰,王动便不是自己父亲,而是自己的叔父了。
王琨见状,让婢女打开旁厅,引王和王謐进去,婢女离开,只留下父子两人。
王謐还在斟酌,王却是出声道:“今天走到这一步,全是你自己爭取来的,不用对我说什么客套话了。”
“这些年我对你有所亏欠,也没有什么能补偿你的,郗夫人很好,你跟著她,也不会受到委屈。”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阿父不欠孩儿什么,相反是孩儿再不能尽孝了。
“而且阿父已经给我足够多了,且不说过继,阿父不是送给了孩儿京口案这个大礼?
北王动没想到王謐如此说,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是猜出来的,还是別人告诉你的?”
王謐心道果然如此,他出声道:“我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但在我眼中,阿父给了我一副打乱的拼图。”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將这幅拼图拼起来。”
“第一块,自然是青柳。”
“第二块,便是清溪巷。”
“单独拿出来,我都不会联想到一起,但到了清溪巷后,我才发现了有些事情太过巧合,偏偏几个京口案的受害人,离得如此之近。”
“第三块,则是郗氏。”
“郗氏四年前因北伐失败,加上京口案推波助澜,徐充二州转而落入庾氏之手,其实各方都並不满意。”
“第四块,则是桓氏,其想要北伐,不可能对京口没有图谋。”
“最后一块拼图,则是今早各方通过向我送礼,暗地进行的角力。”
“那时我还没有想清楚,为何一个小小过继仪式,能牵动多方注意,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而最后这块拼图中最为显眼又不合常理的,是张氏女郎送我髮簪。”
“要说桓氏司马氏送礼衝突,是他们有所图谋,张氏哪来的消息入局,又怎么会送的如此之巧?”
“所以我过来的时候,一直在苦苦思索,直到我看到阿父的那一刻,一切都霍然而通了。”
“怕是阿父通过某种隱秘的方式,暗示张氏送我礼物,张玄之担心招摇,所以又给了他妹妹暗示。”
“张氏女郎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送礼相见,怕是没想到,这都在阿父料算中。”
“阿父掌过中领军吧?”
“城內禁军,似乎还参与情报密探?”
“所以我猜测,京口案背后,是各方角力的结果,为什么迟迟没有查明,不是无法查明,而是不能查。”
“阿父怕是知道了桓氏,乃至庾氏,甚至还有其他势力,在京口做了些不好的事情,
明白迟早会捲入这个漩涡,才想著急流勇退吧?”
“但阿父心底,却希望有人查明这件案子,还氏一个清白,才给了我诸多暗示,让我相助都氏,从而让郗氏欠我一份情,不是吗?”
王沉默半响,才缓缓道:“你能从这么多芜杂的乱事中,找到关键性的那根线头,
实在是很了不起。”
“我年轻,不,即使是现在,也没有这等本事,王氏这一代,皆远不如你。”
“你—將来的的成就,应该会超过我。”
王謐俯身拜道:“若不是阿父暗地相助,我也不可能走到今日。”
王动沉声道:“但我给你的这个礼物,你未必承受得起。”
“里面牵扯的家族实在太多,真相也许太过可怕,任何一方的力量,无论是桓氏还是庾氏,都不是你所能对抗。”
“你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便不要去碰,不然只会害了王氏和氏。”
王謐轻声道:“多谢阿父提醒,孩儿明白。”
“京口案对朝廷来说,如果要在压制桓氏和纵容庾氏之间选一个的话,只会两害相权取其轻,除非我能给出第三个选择。”
“当然,此事还要看郗氏的想法,我既然过继,不会一意孤行,我年纪尚小,也不一定非要靠此扬名获益。”
王动欣慰地点了点头,“不急不躁,不骄不馁,你有这种心境涵养,我便放心了。”
“只是郗夫人性子还要比你跳脱些,说不定將来还要靠你去规劝她,行事不要那么极端。”
王謐一证,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夫人行事不著调?
王嘆道:“我们这一支本来人丁兴旺,但却不想兄弟多天折早逝,如今寥蓼几人,
不知我到了地下,如何面对阿父。”
“琅琊王氏在王敦之乱时,曾自相残杀,就此衰落不少,你们这一代当吸取教训,免得重蹈覆辙。”
王謐听了,赶紧答应。
王劭站起身来,“时辰到了,走吧。”
他脚步停了一下,“我已经和家主说好了。”
“过些日子,我会去丁角村一趟,將你阿母的坟,迁到王氏祖地,我自己的墓穴里。
王謐对著王动背影深深一拜,心中五味杂陈。
他猜测,王动送给自己这份礼物,怕本应是桓温计划的一部分。但王动一是觉得亏欠自己母子两人,二是觉得此行一去不回,所以才將这个秘密隱晦透露给了自己,不管怎么说,此举是冒了不小风险的。
宗祠之中,过继仪式很是平淡,王謐早从顾骏处学了流程礼节,虽然有些魂不守舍,
导致动作僵硬机械,但还是按部就班做了下来,幸好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但他的內心却颇不平静,自己承载了这具身体的,自然也无法割捨血脉之间的联繫,
以往的羈绊,和將来即將建立的关係,就如同一根根丝线,將他和周围的人连结起来。
人只要活著,便不可能將这些关係彻底断绝,他只能拖著这些往前迈步,亦或被这些拖著前进。
这便是华夏千百年来,流淌在每个人身体血脉之中的,所谓传承。
仪式完成后,王謐跟在郗夫人身后,向著王琨王动拜別,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到现在为止,除了过继仪式上两句礼仪言语外,他还没有和都夫人真正说过一句话,
虽然说並不是私下对谈的场合,但对方似乎有些太过冷淡了些?
王謐也自有些心中,他到现在都摸不清楚,夫人到底是什么性格,要是控制欲很强,而见识又不够的话,只怕將来自己有得受了。
那边青柳一直等在外面,见两人出来,便上来先向郗夫人见礼。
都夫人指了指一辆马车,示意王謐和青柳上去,她则是先上了马车,在前面先缓缓行著。
王謐和青柳上了车,车夫挥鞭跟上了郗夫人马车,两车一前一后,出门进了乌衣巷。
青柳轻声道:“郎君,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王謐苦笑道:“一切很是顺利,倒是那位夫人,心思不好猜啊。”
马车並没有走多远,只不到百十丈,半盏茶时分,便停在了一所宅邸面前。
王謐和青柳透过窗户看到外面情景,不禁相顾哑然失笑,盖因这所宅邸,就在王宅邸隔壁。
说来也是,乌衣巷本来就是王谢子弟居住之处,当初王导占了最大的一块宅邸,其死后诸子分家,重新划分宅院地界,又收购了部分他户產业扩建,一切都是在此基础上进行,自然是各家分支做了邻居。
眼下这座宅邸,便是已故王协的住所,其正门牌匾之上,和王琨王动宅邸一样,写的都是王宅二字,但不同的是牌匾。
王协宅邸牌匾,从字体大小到纹繁复,逊於家主王琨,但胜於王动,这是由三者爵位不同而决定的。
这座宅子的正门,如今正在王謐眼前缓缓打开。
一座大宅的正门,通常只有非常正式的重大场合才打开,今日宅开正门,便是为了迎接王謐这个未来的家主。
都夫人马车早停在门前,郗夫人下了马车,站在了门前,王謐见状,赶紧下车赶了过去。
王謐抬眼看去,只觉眼前朱门大开,极为宽,而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眼前正门的门槛,却是比一般人家高得多。
彼时高门大户,竞相攀比,从门户的宽度,发展到了门槛的高度,门槛越高,门第越高。
王謐在清溪巷的小院门槛,只有几寸高,而眼前的大宅门槛,足足有將近二尺,身材矮小的人,连跨过去都费力。
那边郗氏站在门槛前,看王謐过来,便伸出手去,王謐会意,便扶住郗氏衣袖,在她的示意下,两人一同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入门內。
郗氏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似乎是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脸上露出气恼的表情,这一切被王謐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心道不会吧,难不成对方心性,真如王动所说?
两人走入门內,其他人却是没敢跟进来,而是转往侧门进去,门后两边的僕人,用力將大门重新合上。
门轴轧轧作响,轰的一声,两片门扇关闭,將里外天地重新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