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踏新路险阻仍在
王謐回到小院后,发现儿个棋癮大的客人,却还在等自己下完残局,便坐下道:“继续吧。”
几人见王謐竟然这么快回来,当即欣喜坐下,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王謐竟一改之前的稳重作派,颗颗落子皆贴身斯杀缠斗,出手极为凶狠,上来就將棋局拖入了最惨烈的局面,杀得几名对手狼狐不堪,脸色极为难看。
映葵悄声对青柳道:“郎君似乎心情不好?”
青柳轻轻点头,她走回屋里,找出一件丝绵衣出来。
此时的绵,並不是南北朝时才出现的,而是巢丝过程中,不能被抽丝的双宫茧製成的丝绵,好一点的称为绵,次一等的称为絮,用以填充衣被,御寒取暖。
她走到王謐身后,给其披上,王謐猛然从棋局之中醒觉,看到了身上的丝绵衣,他记起这是当年李氏到了村中,亲手拆了旧衣所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先前眼中掩盖不住的恣意暴戾,重新恢復清明,幽黑的瞳孔像一汪深潭,让別人再也无法看透心思。
接下来他的棋势变得柔和了许多,给对手留下了不少扳回局面的机会,对面几人脸色也好看起来,各自小输几子后,皆是高高兴兴地买了货品,各自满意离去。
等人都走后,王謐露出了疲惫的神色,转头对几女道:“今日先关门,不做生意了。”
映葵连忙上来给王謐按揉肩膀,“郎君好像疲累得很,离中午吃饭还有段时间,要不要休息下?”
王謐点点头,“好,我先小憩一会。”
映葵按摩手法很是高明,王謐今日本来就耗费了大量脑力,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梦乡之中,他前世和现世的回忆交织混杂起来,无数人的音容笑貌在他身边跳跃闪现,王謐眼前朦朧一片,不知身处何处,只是凭著本能迈步前进。
突然间周围豁然开朗,王謐赫然发现自己出现在一道极为狭窄,仅能容下双足的长桥之上,两边都是方丈深渊。
轰隆隆的声音传来,王謐转头一看,背后的长桥正急速塌陷,向看他的脚下裹挟而来。
王謐迈开步子,向著前方奔跑而去,后背的响声越来越近,仿佛隨时都能將他吞噬,而眼前的路仿佛无穷无尽,看不到尽头。
环绕周身的记忆碎片纷纷向著脚下的无底深渊坠落,那里面有李氏的,王的,何氏的,赵氏女郎的,还有前世那些虽然有些面熟,但却不知为何早已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化作一道道流光坠下,仿佛飞向黑洞的流星。
王謐豁然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躺在青柳的腿上,视野所见,是映葵翠影担心的面容。
他出声道:“我做噩梦了?”
“说了什么?”
青柳轻声道:“郎君嘴里含混不清,我们也没有听清楚。”
王謐扭头,发现采苓甘棠也站在一旁,懦懦不安地看看自己,甘棠已换回男童的装束,便起身摸了摸甘棠的头,笑道:“还是这打扮適合你。”
他起身下榻,走到院子中,角落里面阿良正在劈柴,老白从水井中提出装满清水的水桶,身后眾人也跟了出来。
正午的朝阳將光芒照下,透过树枝树叶的缝隙,在院子里面洒下点点斑驳,
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王謐眯著眼睛,看向天上。
碧空之中,偶有几朵白云,一串黄鹤抖动翅膀,王謐伸出手去,手指比出一个方框,像是要將黄鹤框在其中。
很快黄鹤便飞了出去,消失在天际,王謐感觉周身豁然一轻,他转向眾人,
笑道:“身体可以被锁住,但是人的想法,是无法束缚的。”
“要变天了,备些新衣服,迎接新的生活吧。”
秋意越发寒凉,在冬天即將到来的时候,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的时候,几辆车马一大早便停在了王謐小院门口。
看到车辆上的家族標誌后,几个早早来到王謐铺子的客人都瞬间安静下来。
选择围棋作为娱乐,只有士族才有这种閒情逸致,越閒的人,门第越高,这是王謐经过观察验证出的规律,所以能天天泡在他的铺子里面的,绝对是富贵閒人,也是王謐可以用来建立关係,以为日后铺垫的准备。
王謐不是不想亲近平民,而是在这个时代,只有走士族上层路线,才能以最快最有效的路线实现目的,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实在是不怎么多了。
这大清早王謐铺子里面的客人,皆是住在清溪巷附近的士族棋友,可以说是什么家族子弟都见过,之所以还会被惊到,是因为来的这些车马,全都是高门土族。
王氏,桓氏,郗氏,谢氏,甚至有一辆马车上,赫然是带著司马氏皇族的標誌!
王謐见状也很惊讶,心道今天確实是自己过继的日子,但还有两个时辰才会在王氏祠堂举行仪式,这几家这么早,来这里做什么?
很快他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陆续有人从马车上下来,手里还用木盘托著物品,显然要来送礼的。
先进来的是顾骏,他身后的婢女托著的,是一套乌衣,一双靴子。
顾骏出声道:“奉家主命,为郎君送仪式袍服。”
王謐对顾骏一拜,出声道:“有劳先生。”然后双手接过衣物。
顾骏点点头,低声道:“郎君宜早到一个时辰,我在外面等著。”
王謐连忙答应,几名客人也看出不对来了,赶紧向王謐告辞离开,他们走出不远,在墙角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起来。
“看清了吗?”
“看清了,是乌衣。”
“来的人和上次是同一个人,宰辅府上郎中令,果然王郎是琅琊王氏族人!”
“啊,还真是啊,我还以为只是同姓。”
“不会吧不会吧,你这都没看出来?亏你还是住在辕门巷的。”
“去去去,你別装了,你要看出来,早巴结上去了,前几天还会赖帐?”
“我那是忘了带钱!”
“別吵了,你们难道不好奇发生什么事情了,那几家都过来了。”
“对对对,再远点,免得被发现,那几家可都是不好得罪的。”
顾骏出去后,之后却是谢氏的人,送了一条腰间束带,显然是配合袍服所用的。
王謐却是疑惑不解,自己和谢氏有什么关係吗?
对方不会只因看在王面子上,才会如此做吧?
谢氏的人也没有多解释,送完后当即离开,接下来进来的是郗氏的人,却送了一顶皮弃冠冕。
王謐当即口中感谢,郑重接过,他心中明悟,对方送来的,是过继仪式上用的。
袍服固然重要,但冠冕才是重中之重。
古时男子二十成年,谓之弱冠,要行加冠礼,仪式极为隆重,举行礼仪之后,便意味著男子成年,可以娶妻入仕了。
当然,这只是正常情况,很多时候因为寿命和子嗣缘故,加冠礼都会有所提前,尤其是不怎么受这些规矩约束的士族,常常有十岁冒头就加冠的特殊情况。
如今王謐的情况便是如此,过继代表两家的宗嗣交接,牵涉到诸如香火爵位等事宜,所以过继这一刻,也等於加冠成年了。
王氏送袍服,郗氏送冠冕,也是这个道理,王謐猜测,送冠冕的並不是郗氏族人,而是王过继这一支,王协的遗郗夫人所为,她用郗氏名义送礼,里面的意味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最后来的,却是司马氏皇族的人,给王謐送的,却是一根白玉发。
这是插在束髮弃冠之上的,是冠冕最重要的物件,司马氏送来此物,用意不言而喻。
王謐心中微起波澜,自己一直以为王动这几年还是桓温一派的,但司马氏的举动,岂不是说明王动已经背离桓温,站到了司马氏这一边?
而这对方的用意也很明显了,王謐过继,站在那里一边,只要看身上物件是谁所送,便知王謐本人的態度,这將直接影响他今后的道路!
不过司马氏既然如此举动,怕是私下早和王有过约定,如今以王謐的处境,也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和资格。
他双手接过发,心中苦笑,好像局势的发展,和自己当初预期的有所出入啊。
司马氏皇族来送礼的人,约莫五六十年纪,眼光浑浊,面上一缕鬍鬚都无,
还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傲色,王謐醒悟,这八成是宫中的內侍。
他双手接过发,那內侍也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便走。
然而此时又有人进来,手上托著的,赫然是一根青玉髮簪,同时出声道:“桓氏为郎君贺。”
先前那內侍骤然停住脚步,浑浊的眼中瞬间精光四射,向著桓氏的人狠狠瞪了过来,面上掩饰不住惊讶之色。
要说这是巧合,也太巧了,但若不是的话,说明桓氏早就知道司马氏要送的东西,所以才故意相衝!
这事情可怕在,这么一件看似极小的事情,桓氏还能准確得知司马氏要送的东西,这说明了什么?
是司马氏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还是主动有人投靠桓氏了?
换言之,这极有可能是桓氏赤裸裸向司马氏示威,也难怪这老內侍如此震惊。
王謐看到两边反应,便即猜到了大半,心道这算是什么事情,两大势力趁著自己的过继仪式交锋斗胜?
自己小小一个王家子,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你们有病吧?
王謐心中简直要骂出声来,这桩事情要是处理不妥,只怕两边都会迁怒於自己。
这队,不好站啊。
他隨即察觉不对,王氏固然地位不低,但能让这几大家族出手,自己一个少年子弟,根本还不够资格!
这是想做什么?
捧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