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皇族家事难分明
青柳掉头疾走,“妾还要去做饭,郎君去找映葵吧,她对家里的规矩还不太明白呢。”
一旁正啃著胡瓜看戏的映葵没想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下意识又咬了两大口,呆呆愣愣道:“我?”
“现在还是白天,不太好吧?”
蹲在门口的老白不禁摇头嘆息,“世风日下,郎君也变坏了啊。”
“是不是,阿良?”
阿良懵憎懂懂,根本没明白老白的意思,王謐一本正经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在想什么?”
“我是那种人吗?”
几女都开心地笑了起来,声音飞上墙头,出了院子,传入小楼中,郗醉地站了起来,“今日无事,没好戏看了。”
“下次不要叫我了。”
郗夫人跟著站起,“阿父觉得这孩子,能帮助郗氏夺回二州吗?”
嘆息一声,“他再好也是王氏之人,且尚年幼,改变不了郗氏的困境。”
“还好你二弟才能孝心兼备,他在大司马帐下,我即使放手也能放心,郗氏的將来,就靠他了。”
郗氏犹豫了一下,“大司马不是寻常人物,他手下皆是对其死心塌地,二弟真的会完全站在郗氏这边吗?”
郗一吹鬍子,把眼睛一瞪,“你懂什么,他是最孝顺的,我让他做什么,他都是言听计从,
不像你,从小就不听话!”
说完他蹬蹬蹬下楼去了,郗氏苦笑,心道阿父对二弟超从小偏爱,是自己其他兄弟姐妹远不能及的。
不过制超能被桓温选中为幕僚缘属,也证明了其能力,因为桓温这些年能够和朝廷分庭抗礼,
甚至风头尤有甚之,不仅在於桓温军略內政皆超远同辈,更在於其看人的眼光。
其手下主簿参军,皆是各家族的年轻一辈的者,绝对不是滥等充数的。
琅琊王氏王珣王徽之,太原王氏王坦之,高平郗氏郗超,陈郡谢氏谢玄,陈郡袁氏袁乔,太原孙氏孙盛,荆州习凿齿,江东周楚顾愷之,这些人堪称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一批,皆放弃了清贵职位,去做桓温属,不仅说明他们看好桓温,更证明桓温有独特的人格魅力。
如今桓温已经网罗了天下过半士族,对朝廷的威胁不下於之前的王敦苏,更麻烦的是他的正室还是南康长公主,地位资歷在皇室极高,现居建康,又有谁敢动她?
想到这里,都氏心里暗嘆,高平郗氏自始至终都站在皇室一边,但眼下这种危险的平衡,还能保持几年?
建康正中,地势相对较高,聂立著一座占地甚广的宫殿,由多道城垣环绕,为城中之城,这便是司马氏皇族所居的建康宫,又称台城。
建康城內,有多个小城,各有其用,而建康宫便是之中占地最广,格局布置最宏阔,多种建筑技艺的集大成者。
其始建於东吴黄龙元年(229年),东晋咸和五年(330年)扩建后正式定名,依照天象周礼营造,光正殿太极殿就有十三间,殿阁崇伟,宫室綺丽,史书记载“穷极壮丽,冠绝古今”。
此时通往后殿的路上,两內侍正引领著一身穿华贵袍服的男子行走,赫然是先前和王謐下棋输了的褚爽。
褚爽跟著內侍一路进了寢宫,又有宫女出来,將他迎了进去。
转过照壁,褚爽就见上首榻上,端坐著一位约四十许,衣著素雅,雍容贵仪的女子,其眉眼旁虽有少许皱纹,但不掩其年轻时候的天生丽质,床榻后方上张斗帐,两女宫女打著宫扇侍立左右。
褚爽连忙躬身拜道:“臣爽拜见太后。”
上首之人,便是太后褚蒜子,其年纪虽轻,但却已经临朝二十余年,这年的风风雨雨,早就將最初天真懵懂的她,变成了喜怒不形於外的掌权者。
褚蒜子出声道:“贤侄起身,自家人说话,不用这么多繁文节,叫我姑母便是。”
褚爽应言起身,褚蒜子命宫女拿来矮几,褚爽接过,斜著身子坐了,和上首榻上的褚蒜子遥遥相对。
东晋时虽然有类似桌椅的的家具出现,但主流坐具还是矮床和榻,人们皆是席地而坐,就像现今这用於会客的宫室,地上铺著竹蓆草垫,上首尊贵者坐榻,其高约半尺到一尺,余者皆席地跪坐,前方由矮几等桌案支撑身体,以示身份之別。
褚爽能够自由出入掖庭,自是因为他和褚蒜子的关係,他的祖父便是褚蒜子的生父,太傅褚衷。
褚衷出身陈郡,不喜朝內为官,苦求外任北伐,后为徐兗二州刺史,镇京口,进號征北大將军,永和五年(349年)以征討大都督职率军北伐后赵,但战事失利败退,次年惭恨病死。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殷浩庾亮之流,皆是出兵前信心满满,一接战原形毕露,这个时代,不是谁都有才能北伐的。
褚爽还没出声,褚蒜子就开口道:“前日谢万的女儿来找哀家了。”
褚爽没想到褚蒜子眉头没闹提起这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疑惑道:“她来做找太后什么?”
“难道是为其父贬为庶人的事情伸冤?”
褚蒜子露出古怪的神情,“不是,她是为了婚事来的。”
褚爽奇道:“婚事?”
“她不是嫁给王珣了吗?”
“难道两边有?”
褚蒜子道:“还不是是谢安,他要令其和王珣和离。”
“不仅如此,谢安还想自己女儿和王珉和离。”
王珣王珉是两兄弟,皆是王三兄,去世的司徒左长史王洽所生,分別娶了谢万和谢安的女儿。
“什么?”褚爽睁大了眼睛,因为太过吃惊,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叔祖虽为谢氏族长,为何要如此逼迫子侄,不怕被人非议吗?”
褚蒜子脸上露出了恼怒的表情,“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她虽然说话带著怨之气,丝毫不客气地称呼谢安,但褚爽却不认为褚蒜子是真的討厌,盖因谢氏和褚氏关係非同寻常。
谢氏褚氏同出自陈郡,褚蒜子是太常谢琨的外孙女,而谢琨是谢安的伯父。
这层关係,才是这二十多年来,谢氏始终坚定站在司马氏皇族一边,爬到顶级高门的原因,谢家苦心经营,一步步走到和王氏並驾齐驱的今天,褚蒜子在其中的功劳所占大半。
不然以谢氏这些年军功不著,反而出现了导致北伐失败的谢尚谢万这种负面因素,不被弹劾就不错了,岂能安稳如今。
褚爽沉思半响,低声道:“难道和大司马有关?”
褚蒜子脸上露出讚赏的神情,“哀家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这次,做的有些太过露骨了。”
“七八年前,谢尚谢万先后病逝,我还政於朝,谢家无一人支撑,谢安出仕不久,为桓温司马,便辞官去了吴兴做太守。”
『这些年来,我好不容易將其调回建康,从侍中升到中护军,以为和桓氏分庭抗礼之力量,他此时却做这种事情,这不是明摆著告诉天下人,皇室和桓氏不和吗?”
褚爽沉思片刻,出声道:“他是不是和陛下商量过?”
“也许在陛下看来,现下已经到了不表態不行的地步了?”
“恕侄直言,桓氏如今势大,更深得天下士人拥戴,威望日盛,隱隱要压过皇家了。”
“此时若再不做些什么,只怕日后如钝刀割肉,江河日下,再难翻身了。”
褚蒜子沉吟良久,嘆道:“还能做什么?”
褚爽急道:“姑母!”
“桓氏势力之大,已经远超之前任何一个外戚,其坐拥七州之地,到底现今谁才真正掌管朝局?”
褚蒜子嘆道:“哀家岂能不知。”
“但没有他们,朝中谁才能阻拒北方?”
褚爽默然,他恨声道:“可惜了,王家似乎全面倒向了桓氏,尤其是这一代诸子,大部分是桓温幕僚,朝中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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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蒜子出声道:“王劭前日来见过哀家。”
“他想请辞尚书僕射。”
“什么!”褚爽更是惊讶,“他什么意思?”
王动的尚书僕射是桓温扶植上去,彼时宰辅,尚书令为正,尚书僕射为辅,为朝端朝右。
之前的尚书令是桓温,他数年前辞去此官职后,便由王坦之之父王述接任,但其年老多病,所以大部分事务皆归王动,也是两边势力权衡后的妥协之策。
而此时王竟然要辞去尚书僕射,其中必有缘故,而这一变动,更会让微妙的朝局產生不可知的变化。
褚蒜子道:“哀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王劭家里,最近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褚爽心领神会,出声道:“侄回去后,马上去查。”
褚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子侄之中,就你办事最为稳妥,如今我能信任的人,已经很少了。”
“这些年各大家族,纷纷倒向桓氏,也许谢安是对的,此时再不表態,只怕人心尽失。”
“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北伐不利,这些年来,所有的大胜,都是桓氏打下来的,司马氏光凭皇位,如何让人信服?”
『现下江东士族倒向皇家的倒是不少,但是可用之人並不多,他们没经歷过北面战事的残酷,
只想著分一杯羹,但无功不受禄,想要好处,哪是这么容易的?”
褚爽想了想,出声道:“不是还有郗氏?”
“其对朝廷忠心耿耿,又是流民帅出身,在北地尤其是徐充二州,仍存威望,若是他们能够整肃军马,取得北伐胜利,便有希望和桓氏对抗。”
褚蒜子摇头道:“二州如今由庾希掌管,且家现在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就凭郗那个只知道吞符画咒的老酒鬼?”
“桓氏本就京口,却一直推辞出仕,让哀家如何自处?”
褚爽知道褚蒜子对选挑子一事颇有怨念,便出声道:“曇的儿子恢如何?”
“听说其和谢弈女儿已经在走六礼了,都谢有此关係,便更能齐心和桓氏对抗了。”
褚蒜子点头道:“说的有理。”
“不过有件事情哀家不明白,谢弈那女儿怎么回事,年纪那么大了还不嫁人,听说谢安想让其和太原王氏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