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刘国栋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他似乎记不起想要喝水还是续水,
王铁军嘴巴微张,皱著眉,侧著耳朵,
——他想要核实,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听错了……
秦淮茹却没有丝毫拖沓的意思,
想要退出管理层,不是跟某些人赌气,也不是想要跟厂子谈什么诉求,
她只是想要做个普通工人,她的意愿非常坚定,不容更改……仅此而已。
八级工工资加补贴,每月一百块,婆婆工资每月一百多,
就连棒梗小当每月都有数十块的补助拿,加在一起小三百,——根本不完。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用钱能买到的始终是那些基本物资,即使有再多的钱,有些东西该买不到依然买不到,
全家人早有感悟,即使有再多的钱,再大的权利,依旧没法跟赵衍那神鬼莫测的手段相比,
既然这样,那还折腾些啥?
想到这里,秦淮茹的手掌不由自主地附在了小腹上。
“为……为什么啊?”
主管轧钢厂人事的副厂长王铁军终於有了反应,只是此时,他已经有点失了方寸。
“您安排的任务我做不来,
我的文凭只是小学,识字不多,
以前也只是个家庭主妇而已,后来丈夫出工伤死了,我才有机会顶替他的工作,来轧钢厂上班。
机缘巧合下,学了点钳工理论跟手艺,
其余的,比如思想建设,再比如管理方面的知识,我是一窍不通。
王厂长您交给我的那些任务,我是真的做不来,完全无从著手,
我只是个有点技术的工人,
您还是別为难我了吧……”
王铁军腹中有一股火,有被当著上级面扫了面子的羞,也有对於秦淮茹不识抬举的恼。
“秦淮茹同志,厂子將这么重要的任务交到你手里,你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厂子赋予给你的使命吗?
你怎么能打起退堂鼓?你对得起厂子对你的栽培吗?你对得起厂子对你的信任吗?”
被人如此训斥,秦淮茹却目不斜视,表情恬淡,不慌不忙。
“做不了就是做不了,我这是实事求是。”
秦淮茹的態度非常坚定,显然,她不是来谈条件,
政客会妥协,会委曲求全,会虚情假意,
她不需要,她只是个普通工人,不想做什么领导,仅此而已。
王铁军更加光火,狠狠一拍面前茶几,正打算抬高音量狠狠训斥,
书记李国栋说话了,“秦淮茹同志,我听过你的名字,你的技术在整个轧钢厂都是首屈一指,你是咱轧钢厂的骄傲。”
秦淮茹头也不抬,目光平视前方,
“我的技术与刘玉华同志,魏柔魏嬈,夏小兰,粱拉娣,蔡镇岳等人同级,我们之间,不存在谁高谁低,只是各有所长而已。”
表面看,秦淮茹只是实话实说,
但秦淮茹是谁?
在另一个时空,她可是能將所有男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间的盛世白莲,
只不过今世境遇不同,她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
但有句话是这样说的,
——有些技能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她用不用,只取决於她的选择,取决於她愿不愿意罢了。
果然,书记李国栋被秦淮茹一句抢断搞得有点下不来台。
堂堂书记竟然被一个工人搞得丟了顏面,虽然这工人不简单,不但人长得漂亮,还是红旗农场厂长贾张氏的儿媳。
李国栋跟贾张氏打过交道,那是个很厉害的人,聪明绝顶、很有手腕,己方的人在那位面前从没有占到过便宜。
猜不透秦淮茹为什么忽然要来这么一出,
听过有人不惜一切代价向上爬,却很少听过有人会嫌位置太高,主动要求降一降的。
红旗农场是李怀德的基本盘,是李怀德一手推动起来的,
不存在拉拢的可能,应当放弃幻想。
心中篤定,这必然是对手的一次试探,
猜不透对手的用意那就不猜,只需在他们的行军道路上设置障碍,
你不好过,我就好过,这是斗爭的精髓。
“恐怕不行,秦淮茹同志,
轧钢厂是数万人的大厂,假如我们因为你一句话就收回任命,往后我们还怎么管理厂子?”
秦淮茹终於抬起了头,桃眼静静盯著书记李国栋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李国栋心中一喜,“她不敢对视,必然是心虚。”
“我怀孕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声音轻柔仿佛吹过耳旁的风,
“咣当……”王铁柱手中的茶杯莫名跌落,茶水洒得满地都是。
“叮噹……”李国栋面前的茶具一阵跳动,
“你……你好像……你的丈夫……”王铁柱失声追问,此时他完全失了方寸。
“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们不要问,我也不会说。
为了孩子的健康,我拒绝做这个技术组组长,
当然,厂子如果想给什么处分,我也没什么意见,我接受被厂子开除……
就这样……”
语毕,秦淮茹静静站立,表情依旧恬淡,她的眼中却坚定异常。
等了將近十分钟,
李王二人依旧没有说话,
两人都在回忆,
当初接手轧钢厂任务的时候,上面有人特意找过他们谈话,
“去了轧钢厂,可以斗,可以抢,影响生產是大忌,这些你们应该都能明白。
这这里还有额外的一个嘱託,
算是同僚这么多年,个人给你们的一个忠告。
轧钢厂的女人,尤其是那些漂亮发的,有本事的女人,
你们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忽视,
唯独不允许招惹,
记住我的话,招惹她们是大忌,不想灰溜溜地回来,甚至莫名其妙的被废掉,就给我把这话刻在脑子里。”
“嘶……”李国栋率先倒吸一口凉气,“我该怎么办?谁来救救我?”
王铁军则满脸的迷茫,“我是谁?我在哪?……“
“王副厂长,我在等您的答覆。”秦淮茹失去了耐心,“是现在给我答覆,还是厂子需要开会决策,
我都接受,
我可以回去等,我接受厂子的一切处罚,
降级,开除,都行,
我唯独不不愿做那个技术组组长,
我只是会一点技术而已,思想建设这些,我不擅长,也不愿做,
压抑的心情对孩子的发育不好,
在我的孩子出生前,我要保持愉快轻鬆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