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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当朝栋樑
    第250章 当朝栋樑
    议了第一桩军务,郭威將隰州军报搁下,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刘崇此番兴兵,绝非无的放矢。朕刚將王宴与王彦超互调,王彦超尚未赴任,河东便有动作,可见贼兵耳目灵通。”
    魏仁浦宽慰道:“陛下明鑑,刘崇未必已备战妥当,千余骑急进,恐怕正是窥见朝廷轮调藩镇之机,意在搅乱布局,使陛下投鼠忌器。”
    郭威问道:“话虽如此,今潞州节鉞未易,诸卿以为朕还该换否?若换,何人可担此任?”
    殿中再次沉默。
    朝臣们或垂眸、或捻须,各自思量。
    萧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潞州地处要衝,此时更替主师,若生变故,谁担得起干係?
    新任者需得既镇得住边军,又不会在战时生异心,却又不知这一战是功是过,难免要慎重。
    可他不一样,既要锋芒毕露,那就直言到底。
    萧弈再次出列,道:“臣以为,非换不可。”
    眾臣目光倏然看来。
    萧弈恍如未见,自顾自道:“潞州表里山河,城坚池深,纵十万兵临城下,强攻亦难破。刘崇攻城难,唯有攻心,常思年事已高,早年与刘崇有旧谊,臣斗胆,私心揣测,怕他在战事迫近时守城之志难免有所动摇,故认为,陛下应该继续调换藩镇。”
    郭威眼中浮过惊讶之色,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依你之见,何人可代?”
    萧弈颇想自荐,却也知道自己不够资格。
    隨便举荐一个吧,成不成都无所谓,主要是为举荐自己与郭信出征做铺垫。
    他略一沉吟,想到自己曾与李荣一起去过河东,当时李荣还说倒了大霉才到这破地方当官。
    萧弈觉得还挺有宿命感的,遂道:“臣以为,李荣將军合適。”
    李荣霍然抬头。
    两人对视,李荣目露询问,像是在问萧弈为何举荐。
    萧弈眼神放空,表示没有原因。
    李荣一抱拳,慨然道:“臣愿往!只求等打完仗了,陛下就把臣调回来。”
    “允。”
    郭威点点头,道:“隰、晋、潞州的守將人选已定,接下来议议,谁可任主帅、行营都部署?”
    萧弈知道,这个主帅的人选早已內定,方才郭威让王峻给出协防晋州的將领时就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错过这个机会,当先应道:“臣以为,王相公可为主帅,三郎可为副帅。”
    “哈哈。”何福进捻须道:“萧郎今日建言献策的兴致很高啊。”
    王峻也不领萧弈的情,侧目睥睨,似在说此事轮不到你多嘴。
    郭信反应却快,趁著眾人目光落在萧弈身上,出列拜倒。
    “儿臣愿隨王相公效命疆场,恳请陛下准允!”
    眾臣惊讶。
    但没人反对。
    只要郭威一点头,此事就成了。
    然而。
    “朕这儿子,不成器啊。”
    郭威感慨了一句,拿起案上的奏摺,话风一转。
    “可就是朕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不久前上了一份奏疏,很有见地,甚至今日诸卿所议之策,皆被这奏疏所言中,诸卿且都看看吧。”
    那封奏摺便被传阅下来。
    传到李荣手上,因他不识字,便让张永德小声地念。
    萧弈知奏摺內容,並不好奇,一抬眼,不小心与郭威对视了一眼。
    郭威似轻笑了一下,道:“三郎,你如何能写出这样有见地的奏摺啊?”
    郭信略略迟疑,道:“儿臣————会用人。”
    萧弈暗忖,哪怕抄答案也不该这般盲目地抄。
    这小子是一点脑子都不肯动。
    郭威道:“你先说说,你都会用哪些人?”
    “殿前军都指挥使萧弈、子將花穠,晋昌军节度书记楚昭辅————”
    萧弈適时开口,道:“是冯太师悉心教导,三郎近来潜心向学,常向冯公討教,明白了许多道理,懂得要为君父分忧,这才关心河东战事,走访將士,遂成此策。”
    同样是说些虚偽之词,萧弈的话里却给了一个重点。
    殿中眾人的目光齐唰唰看向了冯道。
    郭威立即转向冯道。
    “辛苦冯公教诲。”
    这句话,郭威並不是以当朝天子的语气说的,而是一副为人父母、望子成龙的態度。
    冯道一直老神在在地坐在一张小凳上,闻言,连忙出列。
    “老臣岂敢居功。三郎天资敏悟,老臣实未有所授,皆赖其自行参详耳。”
    郭信此时倒很机灵,道:“老师过谦了,全赖老师的教诲,使学生明白了许多道理。”
    一句话,冯道微微嘆息一声,显得有些无奈。
    郭威却是面露喜色,立即从御榻上站起身,亲自走到冯道面前,长揖一礼。
    “恳请冯公教导我儿,为我儿之师。”
    说的既不是太子师,也不是亲王之师,只是郭威的儿子的老师,但其中的拳拳诚意,却让冯道难以拒绝。
    冯公颤颤巍巍上前两步,不敢受郭威之礼,想去扶,见来不及了,连忙还礼。
    萧弈不由想到郭威初入开封,向冯道行礼,冯道坦然受之的样子,如今不同了啊。
    “陛下折煞老臣矣,此等礼遇,老朽愧不敢当。
    郭威转头对郭信,道:“还不速向恩师行礼?”
    郭信当即整衣肃容,长揖及地,道:“学生拜见老师。”
    至此,冯道面上再无推辞之色,只捋须微微頷首,乾脆流露出欣慰之意。
    殿中眾臣见状,纷纷上前致贺。
    谁都明白,郭信拜入冯道门下,究竟意味著什么。
    接下来,必然会有封爵,对冯道也会加官,只不知是否是东宫属官。
    在郭荣被任命为镇定军节度使之后,郭信也是扳回了一城。
    只见郭威拍了拍郭信的背,颇显温情,道:“身为弟子,是否应该听老师之言?”
    郭信恭敬道:“是。”
    “冯公,此子向朕请命,欲掛帅河东。以你观之,他如今资歷才具,可堪此任否?”
    冯道垂目未抬,只徐徐道:“三郎春秋尚浅,宜留京中,多读圣贤书为要。”
    “啊?”
    郭信轻呼一声,语气透著失望之色。
    萧弈亦是失望。
    今日得冯道提醒,锋芒毕露,却是功败垂成於冯道的一句话。
    但郭威难得给他们设了个套,只能见好就收了,再多言,就是不识时务。
    两人对视,萧弈示意郭信沉住气。
    郭信只好行礼道:“儿臣谨遵父皇、老师教诲。”
    至少,给眾臣留了个沉稳的印象。
    却见李谷从张永德手中接过了那封奏摺,再次看了一会,沉吟道:“陛下,关於此疏中商贾运粮之法,臣有些疑惑。”
    郭威看向萧弈,道:“若朕没猜错,是你想出来的吧?”
    萧弈应道:“是臣与三郎及诸將群策群力。”
    李谷道:“我忝任三司,有几桩疑惑,请萧郎解惑,盐引滥发重则动摇国本,解州盐池虽在掌控,然岁出有数,今若以粮草兑盐引,前线十万石粮草便需兑盐二百万斤,一旦商贾蜂拥,存盐不足兑付,空引无盐可领,何解?”
    萧弈沉吟。
    不等他回答,又有官员出列询问。
    “臣亦有担忧,商人逐利,恐误军情时效,若路遇契丹游骑袭扰,或见运粮艰险,必弃粮而走,以求自保,或偽汉许以厚利,难保无奸商暗通敌寇,以粮草资敌。晋州前线,粮草一日不可缺,官运虽慢,却有將士押运,断无临阵退缩之理;委之於商,一旦粮道中断,前线三军不战自溃,此险谁能担待?”
    “我亦请问萧郎,倘若商贾虚报损耗、冒领盐引,届时盐价暴涨,民怨沸腾,如何是好?”
    “臣太常卿张昭,亦反对此法,《周礼》有云,食货为邦之基,民为邦之本”,今以国之盐利,媚悦商贾,捨本逐末也!”
    ”
    反对的声浪压来。
    有一瞬间,萧弈觉得,今日已出了许多风头,也引起了旁人的不满,也许,该暂避锋芒了。
    可他看了郭威一眼。
    今日,郭威为何召自己来?为的,不就是这奏疏里的价值吗。
    一念至此,萧弈决定把锋芒彰显到底。
    “臣以为,诸位虽忧国之论,然而,不明时势之艰、权宜之要,迂也。”
    “哦?”
    郭威坐回御榻,道:“好大的狂言,许你逐一辩之。”
    “是。”萧弈深吸一口气,道:“粮道命脉,不在官商之分,而在利害之衡,诸公之虑,臣有数策。其一,商队启程前,需以家產为质,若私通敌寇,则抄家灭族,商贾惜命惜財,岂敢以身试法?其二,遣兵分段护漕,每百里设一营寨,遇敌游骑则合力剿杀,商队隨禁军而行,何惧袭扰?其三,赏罚分明,若商队期限內將粮草运抵晋州,额外加赏三成,若延误,则削其半引,利之所在,商必爭先,其速远胜民夫徵调;其四,盐引发行,以前线十万石粮草为限,寧少勿滥,何来无盐可兑?解州存盐若有不足,臣奏请疏浚,恢復產能;其五,敕令沿途州县,凡扰民者,当即夺其资格,罚没盐引,官府高悬法纪,商贾岂敢放肆?
    其六,臣所言之法,本为战时权宜,非长久之制,务求简便易行、无扰民生、不误军情。”
    萧弈身姿挺拔,昂扬而立,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字字鏗鏘。
    “臣所列六策,家產为质,断其通敌之念;禁军护漕,除其袭扰之患;赏罚分明,激其爭先之心;盐引有度,绝其无兑之忧;州县监管,抑其跋扈之行;权宜为用,避其长久之弊!以法束之,以防备之,以利驱之,以权济之。何险之有?”
    说罢,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少有的爽快。
    再一回头,他看到了郭威的目光中赏过异彩,像是伯乐在看著一匹良驹,也像是名將在看一柄神兵。
    萧弈终於完全明白,要破解近日的困境,就得直面它。
    若郭威把他留给下一任皇帝任用,他就要让郭威知道,此时此刻,他已是文武双全的可用之才。
    猜忌也好、打压也罢,他不要再藏锋於匣,而要出鞘破之。
    要做就做当朝的栋樑。
    他还知道,重要的不是策略,郭威隔了这么久才召见他,早想清楚了。
    郭威要的是他的气势。
    “诸公看似忧国,实则泥古,今河东兵锋压境,粮草告急,民夫疲敝,官运迟缓,商贾逐利,可借势紓困,乃破局之径。战时非同平日,当以军情为急,以胜败为要,臣愿主持运粮之事,並立军令状,若有差池,臣愿提头来见!”
    下一刻。
    “好,朕便用你的谋略!”
    郭威发出一句比往常更豪气的讚嘆。
    “传朕旨意,萧弈筹粮有策,可任行营都转运使,总领河东行营诸军粮秣、
    輜重事,节制沿途州县转运官属,便宜行事,一应盐引发行、护漕兵调,悉听其调度,敢有阻挠者,以军法从事!”
    “臣,领旨!”
    萧弈郑重领下此差事,迎战河东。
    君臣相对。
    像一个用剑的高手拔出了一柄宝剑。
    一个敢锋芒尽露,一个就敢拔剑在手,睥睨天下。
    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