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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亲疏远近
    第245章 亲疏远近
    萧弈不確定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反正试探一下並不吃亏,王峻本就討厌他,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说罢,他从容静立,等看对方反应。
    王峻沉著一张脸,目光深沉,良久,冷哼了一声。
    “此事,你又如何知晓?”
    判断对了。
    萧弈暗舒一口气,开口,却不提真正判断的依据,而是说了个最不重要的理由。
    “朝中百官以忠臣自许者眾,然与陛下情谊深厚、能全然不计私利为陛下设想者,王相公一人而已。因此,旁人推举储君,必重才干、威望,唯王相公心中所念,乃延续陛下的血脉香火。”
    王峻动容,沉默了一会。
    可接著,他却是叱道:“竖子,陛下何时考虑过储君之事?”
    萧弈听说过,如果一个人真的发怒会在拍桌子的同时站起身,可若是先拍桌子后站起身,那就是在表演,好比王峻此时。
    他也不揭破,又摆出老实听训的模样。
    同时,用眼神制止了神色不忿的郭信开口,让郭信以受教的姿態老实待著。
    王峻像在训斥自家子侄一般,把二人训责了一会儿。
    末了,看向郭信,语重心长地道:“三郎,你若知老夫是一心为陛下,你就该爭气点。”
    “我————”
    萧弈知郭信想顶嘴,轻轻咳了一下。
    “我多谢王相公教诲。”
    王峻满意点头,道:“私下里,陛下確曾与老夫提过,任命大郎为京兆尹如何?我坚绝反对了此事,建议调大郎至澶州任节度使。”
    “真的?”
    郭信轻呼。
    王峻再次板起脸,道:“陛下还不是被你气得!”
    萧弈则暗忖一声好险,倘若王峻支持郭荣,那局势几乎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当即整襟长揖,慨然道:“王相公秉公持正,事事以陛下为念,如此高风亮节,实在令人钦服。”
    “休拿虚言无用之词搪塞,老夫阻大郎任京兆尹,並非是属意此浪荡子。”
    王峻抬手,指向郭信,脸上摆出恨铁不成钢的嫌弃神色。
    “你且自问,若陛下真以京兆尹相托,可堪此任否?终日浑浑噩噩,竟无半分担当!”
    萧弈道:“三郎年少,但胜在赤诚,恳请王相公多多扶持,往后凡事还得倚仗王相公。”
    王峻侧身而立,仰面捻须,道:“光你言之凿凿,有何用?然储位所系,终在三郎自身,陛下骨血在此,老夫却未见其砥礪之志。”
    萧弈示意郭信表態。
    “还请————还请王相公助我一臂之力。”
    王峻並未回头,道:“观三郎神色,莫非心有不甘?”
    “没————没有不甘啊。”
    郭信如坐针毡,像是个被绑在那的猴子,怎么动都不舒服。
    好不容易,才看他再行了一礼,放低姿態,道:“恳请王相公相助。”
    “唉。”
    王峻长嘆一声,道:“犹记得你幼时,老夫曾將你抱在膝上嬉戏,这些年,愈发生分了啊。”
    萧弈负手而立,並不理会郭信投来的求救目光。
    有些事,他帮不了。
    终於。
    “王————王————王伯父————”
    “三郎说甚?”
    “王伯父,还请你帮一帮小侄。”
    ”
    待出了王峻府第,萧弈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转头看去,是郭信给了自己一巴掌。
    “既要打,怎不用力一点?”
    “今日顏面尽失,留此麵皮,何用?”
    “你是小辈,他是长辈,叫一声而已,有何妨?”
    “我就是看不惯他的为人。”
    “他满门皆丧於刘承佑之手,所求於你者,无非是將他视作长辈敬重。你成全他这份念想,换来他的支持,很划算。”
    “好吧。”郭信好奇道:“可你是怎么知道他背地里其实反对大哥的?你哪来的情报?”
    “我並不知道,我只是推算他的心思。”
    “他重视阿爷的血脉香火?”
    “说说而已,你真信?”萧弈道:“王峻任枢相,权倾朝野,深知大郎精明强干、有威望,一旦继位,必会衝击他的权位,甚至清算他。”
    郭信讶道:“他会这么想?他还打算活得比阿爷久?”
    “谁不想长命百岁,且不说继位,哪怕大郎成了储君,必然要启用亲信,削弱他的权势。”
    “大哥的亲信肯定比我多,多得多。”
    “王峻若支持你,就不同了,你没有威望、没有心腹,只能倚重於他,他可以继续巩固势力。
    且你是陛下亲子,法理更正,能够反过来增加他的声望,故而,只要你放低姿態,他大概率会选择支持你。”
    说罢,萧弈再看郭信,只见郭信满脸愕然,呆愣在那。
    “怎么?”
    “这也太难了,爭个储位,还得做这么难的算计。”
    “你只要见够了足够的世態炎凉,人心算计,自然而然就不觉得难了。”
    郭信道:“那我不就活成患得患失的俗人了吗?”
    “身在世俗,何能免俗?”萧弈隨口道:“权力、金钱、名望,你我所追求的,不都是俗物吗郭信伸了个懒腰,道:“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啊。”
    “我管你想要什么,从你阿爷登基那一天起,选择权就已经不在你手上了。”
    “反正有你在,我也不怕。”
    郭信忽然揽住萧弈的肩头,几乎整个人跳到他背上,道:“你哪学的这些本事?”
    萧弈將他甩下来,道:“让旁人瞧见你嘻嘻哈哈的,有失体统,非人君之相。”
    “知道了,我在人前收著点就是了,我是说,这就把王峻老儿拉拢到我们这边来了,感觉贏面一下就大了不少。”
    “別高兴得太早,王峻的心思没用,他今日这般想,明日就可能那般想。口头支持是虚的,你只有当上副帅,在与刘崇之战中揽下更多的功劳,那才是实打实的优势。”
    “王峻这个主帅都答应了,此事还有得跑不成?”郭信道:“今日天色晚了,明日去蹴鞠吧?
    我回来这么久,都还没去见五娘呢,她已派人来骂了我好几回,奈何我实在太忙。”
    萧弈想了想,道:“明日不行,你还有事得办。”
    “何事?”
    “拜师。”
    “拜什么师?”
    “冯道。”
    “啊。”郭信道:“我最討厌的就是经史子集了。”
    “但经史子集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嫡子承嗣,这是礼法。若说大郎以军功威望取胜,文官天然的就会是你的支持者,你务必巩固这个优势。”
    “我终於知道,当你不喜欢一个小娘子,可她偏倾心待你,是何感觉了。”
    “別打岔,你去给冯道下个拜帖,再准备一份束修礼,明日登门拜会。”
    “好,连最討厌的王峻,我都低头了,其余事情,再也难不了我了。看著吧,冯道肯定逃不出我的手心。”
    “叫冯公。”
    “是,我算明白了,爭储就是把朝中重臣变成我的叔伯兄弟、老师同门,亲朋好友越多越好。”
    “差不多吧。”
    说话间,两人並轡穿过小巷,在巷口分別。
    萧弈侧头一看,旁边便是李宅。
    他有心去拜会李涛、李昉,可惜最近帮郭信爭储,事情太忙。
    那封奏摺既然递了上去,想必郭威早晚会召见问询,还得提前想好如何应答才是。
    独自策马归营,才进辕门,细猴探头探脑地迎上来。
    “將军,宫中来人了。”
    “在何处?”
    “在你值房中等著。”
    “我这便去见。”
    果然。
    萧弈不出所料,郭威召见的时间比他预想中还要快得多。
    想必是已经看过那封奏摺了,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他大步往值房走去,远远便看到几个宦官立在门外。
    “诸位辛苦。”
    萧弈向宦官们一拱手,入屋,目光一凝。
    屋中站著一个窈窕的白衣女子,正站在他旧案前翻阅他的笔记,闻声回头看来。
    两人对视。
    小半年未见,郭馨出落得亭亭玉立,像花苞绽放成了美丽的荷花。
    她脸颊上的婴儿肥消减了一些,添了几分清纯的美感,眼神依旧明亮,如月弯般倒弯著,聪慧灵动间透著调皮。
    此时她的双眸定定看著他,许久未移开。
    “见过永寧公主。”
    萧弈知道,郭威尚未给郭荣、郭信封王爵,理由比较多,比如需先稳固皇权、避免內耗,比如五代惯例,立储的第一步往往是封京兆尹掌实权,公主的册封就不必有这些顾虑,因此,郭威给第四女,也就是张永德之妻,封为寿安公主,郭馨则封为永寧公主。
    “萧將军不必多礼。”
    郭馨抬手虚扶,显然是练过了,有点优雅。
    两人太久未见,似乎有些生疏。
    萧弈道:“公主是来找三郎的?”
    “对呀,听闻三哥近日都混在你这儿,对了,你还是叫我五娘好了。”
    “三郎去办正事了。”
    “呸,他能有何正事?”
    “他最近浪子回头,打算做一个对朝廷有用的人了————”
    萧弈说得认真,郭馨却是掩嘴而笑,当他是开玩笑。
    “五娘不信?”
    “你还蛮风趣的。”郭馨又目光打量过来,道:“看来楚地水土养人,將你养得神采奕奕的。
    “
    “有吗?”
    郭馨不答,侧过身,道:“我本想找三哥,可惜等了半个下午也未见他,可既然见到了你,正好有一事与你说。嗯,你前脚去了楚地,没多久,晋昌军节度使张彦超便弹劾你了。”
    “张婉的阿爷?”
    “是,弹劾你欺辱他的女儿,此事阿爷认为不宜声张,將摺子压了下来,让你自行解决。”
    萧弈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他心中思忖,张婉是庶女,故而入宫当了女官,倒不知如今张彦超是何心思。
    郭馨道:“我最初只是想留她陪我几日,偏你出使了半年。你明日到宫中接人便是。至於你惹的麻烦,解决不了,让张婉来找我便是。”
    “好,多谢了。”
    “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你不必送。”
    说罢,郭馨挥了挥手,往外走去,显得颇洒脱。
    萧弈见她如此,觉得她大概也放下了心事,相处起来也轻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