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徐坤与夜梟二人风尘僕僕,终於如愿抵达了平湖城。
平湖城规模宏大,城墙高耸,乃是方圆千里之內最为繁华的修士聚集之地。
两人在城门外落下遁光,望著那巍峨的城楼,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他们此番前来,手持家族手諭,要与徐如意、夜尹秋二人办理交接事宜。
说起来,两人在家族之中原本也只是不起眼的小辈,修为低微,资歷浅薄,平日里莫说爭夺这等要职,便是能在族会上有一席发言之地都已算是奢望。
可世事难料,只因他们当初慧眼识珠,在陆云尚未发跡之时便倾力投资,这才借著那股东风,被家族重新纳入视野,甚至破格列入了重点培养的名单之中。
然而,能被家族看见,说到底也不过是给了他们一爭的资格罢了。
族兄族弟们哪个不是虎视眈眈?若是指望著单凭与陆云的这一层关係便能高枕无忧、稳坐钓鱼台,那也太过天真了些。
正因如此,在踏入平湖城之前,徐坤心中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设想过了最坏的局面。
毕竟徐如意与夜尹秋二人,可都是金丹九重的高手,在这乾坤山经营多年,不论是修为实力、人脉关係,还是处事手腕,都远非他们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可比。
更何况,双方所支持的家族派系本就不同,说是对立也毫不为过。
可令徐坤意外的是,交接的过程竟出奇的顺利。
徐如意非但没有为难他,反而態度和煦,甚至颇为周到地將各项事务一一交代清楚。
这让徐坤在诧异之余,也生出几分感激。
“族兄。”交接完毕之后,徐坤拱手施礼,言辞恳切,“在下不过初入金丹,对乾坤山的一切都还陌生得很,日后怕是少不了要仰仗族兄多多提点、多加帮衬了。”
徐如意闻言,脸上笑意不减,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虽说眼前这位族弟是来顶替他位置的,心中难免有些不痛快,可面子上的功夫却还是要做足的。
“呵呵,族弟这是说的哪里话?”徐如意摆了摆手,语气亲热,“我太爷爷与你太爷爷可是嫡亲的兄弟,论起来,我也算得上是你的堂兄。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
徐坤微微一笑,神情诚恳:“族兄能这样说,小弟便放心了。”
两人又寒暄了片刻,徐如意更是特意嘱咐了不少乾坤山这边需要注意的事项,言辞殷殷,倒真像个关照后辈的兄长。
徐坤一一记下,心中愈发感激。
待徐如意离去之后,一直跟在徐坤身后的那名金丹护卫却忍不住凑上前来,眉头紧锁,一脸的不忿。
“少爷,那傢伙一看就是个两面三刀的货色。”护卫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愤懣,“方才说话虽然客气,可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当真是藏都藏不住。他这么爽快地交接,指不定在背后给您挖了什么坑呢。”
徐坤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在南山世界掌管事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只不过从前管理的是一群先天境的子弟,如今换成了金丹境罢了。
“好了。”徐坤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我初来乍到,他能与我平稳交接,已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就算有些小心思,只要无伤大雅,也不必太过计较。”
护卫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言。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夜梟也是同样的情形。
夜尹秋非但没有丝毫刁难,反而与他交接得极为顺畅,甚至主动引荐了几位在当地颇有声望的散修与他认识。
夜梟受宠若惊之余,心中却也隱隱有些不安。
当日晚间,徐坤与夜梟二人在平湖城中寻了一处清静的茶楼小聚。
两人对坐无言,各自端著茶盏,半晌之后,夜梟才苦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徐兄,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太顺了些?”
徐坤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轻声道:“太顺了,反倒让人心里不踏实。”
夜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偏偏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两人商议了许久,最后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便是。
然而,仅仅过了一日,徐坤与夜梟便恍然大悟,终於明白徐如意与夜尹秋为何会那般爽快地交接了。
原来,真正的坑,埋在这里。
鬼灵门。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徐坤几乎喘不过气来。
听著徐如意不紧不慢地匯报著情况,徐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族兄。”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事儿,怎么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那鬼灵门……究竟提了什么条件?”
徐如意闻言,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嘆息道。
“族弟有所不知,那鬼灵门的门主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又极为孤傲,我等之前数次求见,竟是连面都没能见上。”
“此番他们好不容易愿意来平湖城商议,机会实在难得。族弟可千万要把握住啊,否则……咱们徐家在平湖城的基业,只怕要全面停滯了。”
顿了顿,他又压低了声音,凑近几分,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对了,族弟,与那鬼灵门的人打交道,说话可千万要小心些,万万不可得罪了他们。你可听说过那南宫家?便是因为无意中衝撞了鬼灵门中的一位大人物,一夜之间便被灭了满门,鸡犬不留。”
徐坤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平静道:“既然我已然来到平湖城,也与族兄办过了交接,此事理应由我来办。”
徐如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是讚许之色。
“族弟能有这份担当,当真是再好不过。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开口便是。”
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徐如意便起身告辞。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徐坤脸上的平静终於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愁容。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明白?徐如意之所以如此痛快地交接,分明是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自己。
此事若是办砸了,只怕徐如意转天便会一纸书信递迴家族,將自己这个刚上任的负责人再给擼下去。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徐坤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而此刻,鬼灵门的驻地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陆云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柄不过拇指大小的小剑。
那小剑通体莹白,剑身上隱隱有灵光流转。
下方,清河与罗丞二人垂手而立,神態恭敬。
“清河,罗丞。”陆云抬起眼帘,语气隨意,“你们不是要去平湖城与那六大家族商议资源分配和地盘划分之事么?谈判结束后,记得请徐家和夜家的负责人,来我鬼灵门做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徐家与夜家的人,客气一些。”
清河与罗丞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是,大人。”
两人退出正殿之后,便架起遁光,腾空而起。
飞出一段距离之后,罗丞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
“清河兄,那徐家与夜家……与大人究竟是何关係?”
清河微微一笑,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便告诉你。这两家,乃是大人在这乾坤山宗门之內关係最好的两家。甚至比大人那位夫人出身的家族,还要亲近几分。”
罗丞闻言,不由得神色一凛。
“不过……”清河话锋一转,神情郑重起来,“大人如今的真实身份,在乾坤山这边还是隱秘,咱们不可多嘴。另外,鬼灵门的气势该拿出来的,还是要拿出来。毕竟咱们鬼灵门要发展,势必会侵蚀他们的利益。一切,还是以咱们鬼灵门的发展为主。”
罗丞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两人很快便降下遁光,落在了平湖城中,径直朝徐家驻地而去。
而此时此刻,徐家的驻地之內,却是热闹非凡。
太玄门在此地的六大家族负责人齐聚一堂,正在商议著如何与鬼灵门周旋。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关乎切身利益的博弈,容不得半点马虎。
当清河与罗丞二人来到驻地门前时,徐家的门人立刻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徐如意与夜尹秋等人便一同迎了出来。
在之前罗丞归来,透露了陆云的身份之后,清河对徐家与夜家的態度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深知这两家与陆云的渊源,提前铺垫好关係,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因此,这几日与徐如意、夜尹秋等人的接触虽然尚未涉及实质性的谈判,但彼此之间的关係倒是处得颇为融洽。
“哈哈,如意兄,尹秋兄,劳烦二位亲自出来迎接,真是折煞我等了。”清河打了个哈哈,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
徐如意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拱手道:“清护法有所不知,如今我与夜兄,早已不是徐家的负责人了。这等迎接贵客之事,自然是由我们来做。”
清河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哦?你已经不是负责人了?”
徐如意轻轻嘆息一声,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道。
“两位护法有所不知,就在前两天,家族里派了两位金丹低阶的小辈过来,接了我与夜兄的班。”
清河神色微微一动。
他早年曾在南宫家族担任客卿,对於这些家族內部的派系爭斗,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家族利益,分分合合,也是常事。”清河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这乾坤山如此紧要的地方,却派两个金丹低阶的娃娃过来接手,確实是有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然十分明了。
徐如意目光闪烁,看了看左右,忽然传音入密道:“清护法,你我相识也有些时日了,关係处得也算不错。不知……可否帮小弟一个忙?”
清河心中瞭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想让我帮你挤兑那新来的徐家小子?”
徐如意也不隱瞒,坦然点头:“只要清护法能帮我促成此事,小弟定然不会亏待你。便是后面的谈判,你我两家之间,也不是不能做出一些让步。”
清河挑了挑眉,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徐如意与他相处下来,倒也还算投缘。既然对方愿意给好处,甚至愿意在谈判中让步,那自己顺手帮一把,倒也无妨。
“走吧。”清河微微一笑,负手向前走去,“前面带路。不过是小事一桩。”
徐如意与夜尹秋对视一眼,眼眸之中皆是闪过一丝喜色。
有了这位清护法出马,看那徐坤与夜梟两个乳臭未乾的小辈,还如何下得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