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夜谈,江湖路
似乎是担心顾少安不信自己,范三山出声道:“不瞒顾公子,几年前在恒山派新任掌门继任典礼上,范某就也随着朋友一同去凑了个热闹,当时灭绝师太以及顾公子的风采,范某还历历在目。”
“所以,对于灭绝师太的样貌,范某必然不会认错,除了容貌稍稍年长了几岁外,容貌几乎没有一点差别。”
顾少安有些意外的看了范三山一眼,没想到当年在恒山派时,他竟然也在恒山派的宴请宾客之中。
顾少安算了一下时间后摇头道:“家师半年前一直在峨眉,并未外出,不可能出现在大元国。”
以灭绝师太的轻功造诣,想要前往大元国,至少都得数月的时间,再加上折返,耗费的时间更是长达半年多。
而自从桃花岛以及明教的事情结束后,灭绝师太这几年从未在外逗留如此久的时间,几乎都在大峨后山潜心修炼。
因此,顾少安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
范三山点了点头道:“这一点范某也相信,毕竟大元国看见的那位灭绝师太,虽然容貌和范某印象中的一样,但气度和给人的感觉,确实截然不同。”
“当年在恒山派时见灭绝师太,虽带着几分霸道,但自身却有一番堂堂正正的宗师气度,但大元国看见的那位灭绝师太,身上却有几分阴戾的感觉。”
顿了顿,范三山继续道:“之前范某不知古兄弟竟然与顾公子相识,但我也曾听过这几年峨眉派的灭绝师太鲜少外出,所以我也曾经委托古兄弟帮忙打探一下灭绝师太是否还在峨眉派。”
“而古兄弟的回信中也表明了灭绝师太确实在峨眉派内,所以我便怀疑,当初我在大元国内看见的那名灭绝师太,恐怕是假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少安也清楚为何范三山要在私底下才说这件事情了。
峨眉派的掌门出现在大元国,这样的消息走漏,必然会对峨眉派的名声造成影响。
同时,顾少安的脑中思绪不断的翻涌。
思考着大元国内那个假灭绝师太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而大魏国内,目前与峨眉派或顾少安有仇,并且还敢玩这么大的势力,无非就只有两三个。
朱厚照代表的朝廷,百晓阁的阁主,百晓生。
按理说,武当山上被顾少安摆了一道的慈航静斋也有这个嫌疑。
但半年前,针对朱无视,庞斑以及蒙赤行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顾少安只是拒绝了秦梦瑶,慈航静斋和峨眉派之间的仇怨还不至于这么大。
所以,思来想去,能够让顾少安怀疑的,也就朱厚照和百晓生了。
可惜的是范三山这边,只是看见了那个假的灭绝师太,没有多余的信息,即便是顾少安也无法进行推敲,自然也还猜不出,对方忽然玩这么一处,图的是什么?
片刻后,顾少安拱手道:“有劳范大叔将此事相告,等后面返回峨眉派后,顾某也会将此事告知家师,然后调查清楚。”
范三山摆了摆手道:“不过只是意外发现,现在告诉顾公子,也不过是顺口的事情,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此中透露着蹊跷,顾公子和峨眉派,还是小心为妙。”
“顾某明白,多谢范大叔提醒。”顾少安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出了房门。
只是,就在顾少安刚刚离开成是非与范三山这边,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时,一道低沉充满了磁性的声音忽然传入顾少安的耳中。
“不知顾少掌门,可愿与李某同饮一杯?”
顾少安脚步微顿,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这缕声音的来源。
稍稍沉吟后,顾少安身形一闪,从过道外的窗户飘出。
夜空如洗,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将客栈屋顶的青瓦覆上一层朦胧的银霜。
夜风徐来,带着晚春特有的微凉与草木气息,吹散了下方长街残留的些许血腥与烟尘味。
屋脊之上,李寻欢已然斜坐。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淡青长衫,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与病容。
身旁摆着两个酒壶,其中一个已然启封被他握在手中,酒香隐隐飘散,指尖轻轻摩挲着酒壶,目光投向远处沉寂的保定府街巷与更远方朦胧的山影,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孤寂而萧索。
听到身后传来一闪而逝的罡元波动,李寻欢没有回头,只是提起另一只未开封的酒壶,轻轻向后一送。
酒壶平稳地滑向顾少安,力道恰到好处。
顾少安伸手接住,触手微凉。
他走到李寻欢身旁约三尺处,同样随意地坐了下来,并未急着饮酒,只是将酒壶置于手边。
“李大侠伤势未愈,不宜多饮。”顾少安平静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客观的提醒。
李寻欢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惯有的苦涩与自嘲:“无妨,这病也不差这一壶酒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水,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引发一阵压抑的轻咳,他却恍若未觉,反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那咳嗽与酒意,能暂时压住心底某些翻腾的东西。
他侧过头,看向顾少安。
月光下,这位年轻的峨眉少掌门面容俊逸,神色平静无波,眼眸清澈却深邃,仿佛映着月色,又仿佛隔绝了所有情绪。
相较于自己这般暮气沉沉的“前辈”而言,顾少安身上那种蓬勃的朝气、内敛的锋芒以及万事皆在掌握的从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少掌门方才在屋内所言,字字句句,如刀剖心,却又让李某无从反驳。”
李寻欢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顾少安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开口道:“不过让顾某意外的是,李大侠竟然也会行这种偷听之事。”
李寻欢苦笑一声:“原本只是想要传音于顾少掌门,没想到恰好听到了顾少掌门谈论李某,就没有忍住,但涉及到范大哥开口述说后面的话时,李某并没有继续听下去。”
顾少安轻轻颔首,拿起酒壶轻品一口。
劣质的酒水滑过喉咙时带着明显的辛辣感。
“对于李大侠的为人,顾某是相信的。”
听到这话,李寻欢捏着酒壶的手稍稍一顿。
旋即抬头看着空中那一轮皎月,似追忆,又似感叹。
片刻后,李寻欢才再次开口:“李某这一生,自负文武双全,家世显赫,也曾鲜衣怒马,笑傲江湖。可到头来,挚爱离去,家业拱手,兄弟反目,自身更是沉疴缠身,心如朽木。”
“到了今日,回首望去,步步皆是错漏,处处受人掣肘。”
“顾少掌门年纪轻轻,却已将这江湖人心、世情利害看得如此通透,更懂得如何立身自保,不授人以柄。相比之下,李某这数十载光阴,倒像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坦诚,甚至带着浓重的自我否定与迷茫,让人很难相信,说这一番话的人,赫然就是在江湖中闯出“例不虚发”之名的小李飞刀。
顾少安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李大侠过谦了,江湖路不同,选择亦不同。顾某所言,不过是一家之见,立足于门派传承与自身安危的考量。李大侠重情重义,宁负己身不负他人,此乃君子之风,顾某虽不取,却也敬重。”
然而,顾少安这话看似恭维,实则却也透露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敬重,但不认同。
理解,但不会效仿。
李寻欢听出了弦外之音,苦笑更浓:“君子之风?呵,不过是优柔寡断、自寻烦恼罢了。”
随后,李寻欢话语一转道:“顾少掌门觉得,我那龙啸云大哥,我该如何处置?”
顾少安目光投向远方夜色,声音平静无波:“这是李大侠的家事私怨,顾某不便置喙。”
“若是易地而处,顾少掌门,遭遇挚友背叛、设计谋害,当如何?”
顾少安转过头,与李寻欢对视。他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冷静:“若是真正的挚友,岂会对设计谋害顾某?”
只是一句话,就让李寻欢哑口无言。
随后,顾少安继续道:“如若会设计谋害顾某的,本就不是顾某真正的挚友,不过是包藏祸心的敌人,对敌人,唯有雷霆手段,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纵有千般理由,性命相搏之时,容不得半分犹豫与仁慈。至于事后他人如何评说,那是事后之事。”
“人若死了,一切皆空。”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
这与他平日温润如玉的公子形象迥异,却更符合他作为峨眉少掌门、击杀大欢喜女菩萨时展现的杀伐果断。
李寻欢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李寻欢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闪过挣扎、痛苦,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疲惫与茫然。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想到林诗音可能因此承受的痛苦,想到“兄弟相残”的名声,他依然无法下定决心。
李寻欢仰头再次灌了一大口的酒水,任由那灼热与苦涩充斥胸腹,涩然道:““看来,李某终究成不了顾少掌门这般人物。”
面对李寻欢所言,顾少安开口道:“李大侠也无需成为顾某。”
“江湖之大,容得下万千活法,只是每一种活法,都需承担其相应的后果与代价,李大侠选择了重情重义、克己恕人的路本就不算错。”
“不过。”
顾少安忽然话语一转。
剩下的话也随之出口。
“选择这一条路后,随之而来的桎梏、痛苦与风险,也需一并承受,这也是李大侠你自身应得的。”
顾少安并非是李寻欢的保姆,没有理由,也不会去随意的评判或是引导李寻欢怎么做。
便如一个武者,明知道自身的武学弱点,或是自身的薄弱之处而不想尽办法去弥补调整,将来有一日,被他人找到自身武学的弱点被杀,死了也是活该。
所以,对于李寻欢所行之事,他没有评判对错,只是陈述事实。
将选择与责任,清晰地交还给李寻欢自己。
李寻欢怔然,良久,忽而长长一叹,这叹息声融入夜风,又仿佛添了新的惘然。
他不再谈论龙啸云,而是在沉吟了片刻后询问道:“能够剖析出李某的事情,想来顾少掌门也曾听说过十几年前李某所做的事情,顾少掌门觉得,李某所做的,是对,还是错?”
李寻欢的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针,轻轻刺破了月夜下看似平静的对话表层,露出了底下那翻滚了十数年、早已化脓溃烂的旧创。
顾少安并未立刻回答,他缓缓转动手中的酒壶,目光掠过李寻欢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绷紧的侧脸,最终也投向那轮永恒的明月,仿佛要从那清冷的光辉中寻找到更清晰的措辞。
片刻的静默后,顾少安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对于顾某而言,若真心爱一个人,即便是与自己在一起都会担心她过的不好,更何谈会放心的将其交到他人的手中?”
夜风骤紧,吹得李寻欢衣衫猎猎作响,顾少安的话,如暮鼓晨钟,也似一把刚刚冰萃过的冰刃扎进了李寻欢的心中,也让李寻欢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吓人。
即便是腹中酒水辛辣,却也难祛除心中那不断翻涌的刺骨钻心的寒意。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顺着夜风不断的回响,经久不断。
良久,李寻欢忽而长长一叹,这叹息声融入夜风,又仿佛添了新的惘然。
李寻欢转而举了举手中的酒壶,对着顾少安示意:“无论如何,今夜救命之恩,李某铭记。他日顾少掌门若有差遣,只要不违道义,李某定当尽力。”
顾少安点了点头,同样举壶示意:“顾某记下了。”
话音落下,顾少安也没有再继续多言,两个人各自对着月色,默默饮酒。一个心中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
一个心静如水,眸光清明。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瓦之上,一者孤寂苍凉,一者挺拔沉静,仿佛预示着两条截然不同,却在此刻短暂交汇的江湖路。
江湖永远是那个江湖,但不同的,永远是身处这江湖中的人。
人不一样,脚下所行的江湖路,自然也就变得不一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