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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8章 发间已白
    第1638章 发间已白
    1月16日,清晨六点,护城河畔。
    今日是一个惨澹的阴天,浅浅的阴云笼罩在山明市的天空上方,刮著不大却刺骨的寒风。
    零星的几个路人,在结下一层薄冰的护城河岸边,裹著大衣在风中徘徊不定。
    在这种天气下还选择外出的人们,通常脸上都掛著各自的犹疑,即便有些两两成对者,也往往是相顾无言,低头慢步。
    每个人的心头,都掛著心事,而人们向来不喜將心事公开谈论,即便明明他们相约在一起,却多是以沉默代替。
    总是说往事隨风,可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如此洒脱,无非都是找一些宽慰自己的藉口,可藉口终归只是藉口罢了。
    风带不走任何情绪,只会將人心吹得愈来愈乱。
    也许,在这零星数人之中,只有季礼的心是空空一片的,他的前路是单一且独行的,使其摇摆的是那些道路两旁的杂雾。
    他已不愿再去想任何事。
    第十监管事件与鬼新娘事件,在十五个日夜里,將其精神消耗掉了近乎一蹶不振的程度。
    身体上的疲倦,可以用休息来缓解,可那些精神上的损耗,却並非时间可以冲淡。
    但最无奈的,或许就是人生这趟列车,不到车毁人亡那一刻,是永远无法停下来休息的。
    季礼裹著那件新洗的毛呢大衣,双手插在兜里,一条羊毛的围巾简单掛在脖子上並未掖实,任由它的尾部与长发共同向后吹动著。
    嘴角叼著一根被风吹的直冒火星的香菸,牙齿咬住菸嘴,从牙缝里吐出了一口烟雾。
    森白的太阳,被遮蔽於阴云之外,只有一团模糊的圆形光点,堪堪俯瞰著苍白的大地与结冰的河水。
    季礼的目光远眺,他顺著一望无际的护城河望向遥远的某处位置,那里应该有一处溶洞,可能还存在著,只是再也没有人与鬼能够將其重开。
    溶洞,其实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记忆之內,包括洞穴的主人,正是被他亲手送往了阴曹地府。
    时间来来去去,走丟的不仅是人,还有那些曾改变了生涯轨跡的鬼物。
    季礼停在了护城河的岸边石阶上,叼著烟默默將头埋低,看著距离其残疾的右腿,仅有半米的冰面。
    冰面的边缘是参差不齐的缺口,半冻的河水在裸露的冰面下,一股一股地涌来,继续衝击著脆弱的薄冰,释放著侵人的寒意。
    黑漆漆的河水,朝他露出了深渊的一角,河面涌来的寒意与背后袭来的寒风,將他夹在正中间,推上来又推回去。
    季礼不自然地意识出现了短暂的迷离,他望著那河水的缺口失了神,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过去。
    “嘎吱!”
    脆弱的冰面,在触碰到鞋尖的那一刻就发出了犹如骨骼碎裂的声响,可在季礼耳中却像是给予了某种解脱的诱惑,促使其更进一步。
    也就在季礼只差一点就坠入冰库之中时,一只手突然在背后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温柔的提示夹杂著不安,同时到来。
    “千万別……”
    直到这时,季礼方才清醒,他的视线从失焦到聚焦,终於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原来是如履薄冰。
    他看著脚下已碎裂八成的冰面,迟疑了半秒后,才开始向后倒退,胸腔里的鬼心跳动声,重新被聆听得见。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竟走到了冰面之上,险些坠入深水。
    “唉……”
    季礼退回到了岸边,抬起手指夹住嘴角的香菸將其拿下,望著刚刚踩过的冰面,注视著其慢慢碎裂,最终坍塌,坠入河底,一声长嘆。
    没人知道这道嘆息,是在悔恨著什么。
    只有一双白皙的手掌,抓住了季礼被吹动的围巾,动作轻柔地將其系在了前襟,助其略微拦住冬日的寒风。
    女声,出现的时机很巧,好像等了很久,在最需要她的那一刻,才肯现身。
    季礼看著这个多少日夜,全心全意只为自己的酒店意志,心头轻微有多浮动。
    经歷鬼新娘一事后,其实他对於某些事物的看法,有了些许的改观。
    女声骗过他是真,但帮过他也是真,它有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想法,二者之间不存在谁饶恕谁。
    无论怎样,季礼看重的也仅仅只是当初的那一句话罢了——“我们都是无根的灵魂”,仅此而已。
    那么是是非非,到了今天,又有什么意义……
    “唉。”
    这是季礼今天第二次嘆息,他其实隱约能够猜到一些有关女声的身份,只是从来不曾多问,也不敢多问。
    这不仅是心中多少带有些许不属於自己的愧疚,更多的还是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只是看著眼前在寒风中有些发抖的女声,抽出了一根崭新的烟续上,声音沙哑地问道:
    “我想,重新听一次有关拼图碎片的说法。”
    风里,女声一直默默垂下的头忽然抬起,虚假却明亮的双眸里带著一丝丝复杂的惊喜。
    这是继上次决裂后,他第一次与之开口说话,即便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始终守候在其身旁。
    但片刻后,她的脸上却又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阴霾,因为有关拼图碎片,对於谁来讲都不是轻鬆的事,其中涉及的秘密太深太沉。
    “拼图碎片,不会救您,但它有概率会成为您解脱的工具……”
    有些话,前前后后的用词並不一致,但內容都是相似的,同样隱晦与遮掩,只在意会。
    季礼看著它,心头却自动响起了鬼新娘离去前的那一句叮嘱。
    “你这一生,遇到的所有人都在欺骗著你……”
    女声也在骗他,哪怕是现时现地的这句话,季礼能够分清,她其实还是在撒谎。
    只不过,谎言有时並不意味著恶意,只是立场不同、视角不同、情感不同下的无奈。
    拼图碎片,不是让季礼解脱的工具,相反將会成为了他去直面命运的钥匙,而那命运的雏形其实早就显露了,他的命运永远不会存在善终的可能。
    所以,解脱只是一个委婉到近乎虚假的修饰,这是欺骗,但也是善意。
    这些事,季礼与女声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彼此之间不会再有客套的虚偽,只剩无言的沉默。
    半晌,当护城河两岸的路人都受不住寒风的袭扰,纷纷离散后,这里仅剩他们一对。
    季礼丟掉早已冷却的香菸,最后瞥了一眼破碎的护城河冰面,缓慢地抬起手,拍了拍女声的肩膀,看著她,轻声说道:
    “不必为了我再去求人了,我全都明白。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能够完成自我救赎,我会记得你,永远……”
    围巾下面,他的长髮一层一层地被风捲起,原来短短半年的时间,季礼那一头黑髮有三分之一的髮根已然全白。
    女声看著看著,流下了一行眼泪,终於失声痛哭。
    她的哭声迴荡在冰冷的护城河上,久久飘散,在森白的日光下被一点点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