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坡的夏夜,来得迟。
却来得透彻。
白天的酷热被晚风一丝丝抽走。
留下满地清凉。
吃过晚饭。
母亲把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椅搬到院子里。
又搬了两个小板凳。
没有电。
自然也没有电灯电扇。
但谁也不需要那些。
顾寻帮著把一张小木桌也搬出来。
小月已经提著破铁壶。
给每人倒了一碗晾凉的白开水。
水是下午从沟底泉眼挑上来的。
清冽。
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院子里很静。
远处谁家的狗偶尔吠两声。
声音在沟壑间迴荡。
显得夜更加空旷。
近处草丛里的蛐蛐叫得正欢。
一声赶著一声。
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三人围著小桌坐下。
母亲坐在竹椅里。
慢慢摇著一把边缘已经破损的蒲扇。
扇出的风也是温吞吞的。
小月挨著顾寻坐在小板凳上。
仰著小脸看天。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
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
亮得惊人。
银河从头顶斜斜地铺过去。
浩浩荡荡。
碎银般的光芒流淌著。
仿佛能听见那寂静的喧响。
顾寻在bj待了近一年。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清澈、这么繁密的星空了。
城市的夜空总是灰濛濛的。
被地面的灯光晕染。
星星稀稀拉拉。
有气无力。
“还是咱这儿的星星亮。”
小月忽然说。
像是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哥,你是不是也觉得?”
顾寻笑了。
“嗯,亮得多。”
“比bj的星星亮好几倍。”
母亲没说话。
只是摇著扇子。
目光落在顾寻脸上。
在星光下。
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柔和。
也格外深沉。
蒲扇摇动的节奏。
和著蛐蛐的鸣叫。
构成了夏夜最安寧的伴奏。
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母亲手中的蒲扇停了停。
她看著顾寻。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又有些犹豫。
终於。
她还是开口了。
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
像是憋了很久的话。
终於找到了流淌的出口。
“在bj……苦不苦?”
顾寻心里一暖。
又微微一酸。
他摇摇头。
语气平静而肯定。
“不苦,娘。”
“真的。”
“您別担心,我在那儿挺好的。”
他端起粗瓷碗。
喝了一口凉白开。
水滑过喉咙。
清凉甘润。
然后。
他开始讲。
讲得很慢。
挑选著母亲能听懂、能想像的事情讲。
“清华园很大。”
“比咱们整个村子还大。”
“里面有很多树,很多花。”
“夏天的时候,有个荷花池。”
“荷花开了,粉的,白的,一大片。”
“晚上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那儿。”
“能闻到荷花的清香。”
“跟咱这儿黄土的味道不一样。”
“是水润润的香。”
“娘,您要是去了,肯定也喜欢。”
母亲静静地听著。
蒲扇又轻轻摇起来。
眼神隨著顾寻的描述。
仿佛也看到了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水域与花海。
“图书馆也很大。”
顾寻继续说。
“有好几层楼。”
“里面的书,多得数不清。”
“从地上一直堆到房顶。”
“我常去那儿看书。”
“一坐就是一下午。”
“晚上,图书馆的灯都亮著。”
“从外面看,一格一格的窗户都是亮的。”
“像一个大灯笼。”
“里面装满了字。”
“娘,那里面的书,比咱村小学图书角的多太多了。”
“老师们都很好。”
顾寻又说。
“特別是李编辑。”
“就是最早看上我文章的那位。”
“他教我怎么写。”
“带我去见別的编辑。”
“还指点我写长篇。”
“像老师父带徒弟。”
“很用心。”
“他还常给我送书呢。”
“同学们也好。”
顾寻顿了顿。
“有来自天南海北的。”
“说话口音都不一样。”
“有个读书会。”
“是外语系的同学组织的。”
“我也常去。”
“大家在一起討论书,討论文章。”
“有时候爭得面红耳赤。”
“但都是真心想弄明白道理。”
“他们也不嫌弃我是农村来的。”
母亲听得很认真。
不时点点头。
听到“读书会”、“討论”。
她眼神里有些许困惑。
但更多的是欣慰。
她知道。
儿子在那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里。
並没有孤零零一个人。
“学校食堂的饭,比咱家好。”
顾寻特意把生活说得好一些。
他不愿母亲担心。
“有白面馒头,有米饭。”
“菜里偶尔能见著点肉星。”
“我用在图书馆帮忙的钱。”
“够吃饭。”
“还能买点书和纸笔。”
“住得也好。”
“宿舍里虽然挤。”
“但有暖气和电灯。”
“冬天不冷。”
“晚上看书也亮堂。”
“娘,我从来没饿过肚子。”
他一桩一桩地说著。
语气平实。
没有夸张。
也没有隱瞒艰辛。
他只选择那些能让人安心的事实。
母亲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一直紧抿的嘴角。
也慢慢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摇蒲扇的动作。
也变得轻快了些。
等顾寻说完。
院子里又安静了片刻。
只有蛐蛐不知疲倦地叫著。
母亲放下蒲扇。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看著顾寻。
很认真地说。
“人家对你好,你要记得。”
“老师教你本事。”
“同学跟你討论学问。”
“这都是情分。”
“咱家虽然穷。”
“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回报人家。”
“但心要诚。”
“记著人家的好。”
“自己有了能力。”
“也要学著去帮衬別人。”
“不能欠人情。”
“娘,我知道。”
顾寻郑重地点头。
“我记下了。”
“我也常帮同学们做事。”
“他们有需要,我都尽力帮。”
小月一直安静地听著。
小手托著腮。
眼睛在星空和哥哥脸上来迴转。
这时。
她忽然小声问。
带著孩子特有的好奇。
“哥,bj……真的很大吗?”
“比咱们乡还大吗?”
顾寻转过头。
看著妹妹在星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初到bj时的震撼。
想起那望不到头的高楼和街道。
想起火车站汹涌的人潮。
想起长安街夜晚川流不息的车灯。
“很大。”
他如实说。
“比咱们乡大好几倍。”
“有很多很多高楼。”
“很多很多人。”
“很多很多车。”
“走在街上。”
“会觉得路永远走不到头。”
“人永远看不完。”
小月“哇”地轻轻惊嘆一声。
眼神里充满了想像。
“那我以后去bj。”
“会不会迷路啊?”
顾寻笑了。
“不会的。”
“哥会带著你。”
顾寻顿了顿。
仰起头。
望向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
声音变得轻缓而深沉。
“但是,再大的bj。”
“也没有咱黄土坡的星星亮。”
小月跟著抬头。
望著满天星斗。
“你看。”
顾寻指著银河。
“在bj,很难看到这么清楚的银河。”
“那里的天,总是灰濛濛的。”
“星星也少。”
“像害羞似的,躲躲藏藏。”
“可咱们这儿。”
“星星多得数不过来。”
“亮得能照见路。”
“每一颗都清清楚楚。”
“大大方方地掛在那儿。”
“看著咱们。”
他收回目光。
看著妹妹。
“所以啊,小月。”
“bj是大,是热闹。”
“有很多咱这儿没有的好东西。”
“但咱黄土坡。”
“也有bj比不上的东西。”
“这么干净的空气。”
“这么亮的星星。”
“这么厚的黄土。”
“还有。”
他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正微笑著看著他。
“还有咱的家,咱的根。”
“有娘,有你。”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手悄悄伸过来。
握住了顾寻的手。
孩子的手很小。
有些粗糙。
但很暖。
母亲重新摇起蒲扇。
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和。
“大小都是比出来的。”
“咱不跟人家比楼高,比车多。”
“咱就跟自己比。”
“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今年比去年强一点。”
“就够了。”
“你哥在外面长见识,学本事。”
“是为了让咱自己变得更好。”
“不是为了羡慕別人家的月亮圆。”
“娘,我知道了。”
小月小声说。
“我要好好读书。”
“將来也去bj学本事。”
“然后回来帮娘种苹果树。”
这话是说给小月听的。
也是说给顾寻听的。
顾寻深以为然。
重生一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盲目追逐外部的浮华没有意义。
真正的改变。
源於內心的定力和脚下的深耕。
就像母亲的苹果树。
就像村小学的图书角。
就像他笔下的《旱塬纪事》。
都是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上。
一点一点。
生长出来的希望。
夜渐深了。
星光越发灿烂。
似乎离地面更近了。
蛐蛐的叫声不知何时稀疏了下去。
晚风带来了更深露重的凉意。
“不早了,歇著吧。”
母亲站起身。
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响。
“明天还得去山上看看树。”
“娘,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顾寻说道。
小月揉揉眼睛。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也去。”
“我帮娘浇树。”
顾寻帮著把桌椅搬回窑洞。
母亲吹熄了屋里的煤油灯。
只有星光从窗户纸透进来。
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躺在炕上。
身下是母亲晒得蓬鬆柔软的麦草。
隔著薄薄的墙壁。
能听见母亲和小月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顾寻睁著眼。
望著窑顶的黑暗。
母亲那句“苦不苦”。
妹妹那句“bj真的很大吗”。
还有自己那句“没有咱黄土坡的星星亮”。
交替在耳边迴响。
他知道。
自己说的是实话。
bj的繁华是真实的。
但黄土坡的星空。
这片土地的深情与坚韧。
同样是真实的。
甚至更为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