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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夜话
    黄土坡的夏夜,来得迟。
    却来得透彻。
    白天的酷热被晚风一丝丝抽走。
    留下满地清凉。
    吃过晚饭。
    母亲把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椅搬到院子里。
    又搬了两个小板凳。
    没有电。
    自然也没有电灯电扇。
    但谁也不需要那些。
    顾寻帮著把一张小木桌也搬出来。
    小月已经提著破铁壶。
    给每人倒了一碗晾凉的白开水。
    水是下午从沟底泉眼挑上来的。
    清冽。
    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院子里很静。
    远处谁家的狗偶尔吠两声。
    声音在沟壑间迴荡。
    显得夜更加空旷。
    近处草丛里的蛐蛐叫得正欢。
    一声赶著一声。
    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三人围著小桌坐下。
    母亲坐在竹椅里。
    慢慢摇著一把边缘已经破损的蒲扇。
    扇出的风也是温吞吞的。
    小月挨著顾寻坐在小板凳上。
    仰著小脸看天。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
    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
    亮得惊人。
    银河从头顶斜斜地铺过去。
    浩浩荡荡。
    碎银般的光芒流淌著。
    仿佛能听见那寂静的喧响。
    顾寻在bj待了近一年。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清澈、这么繁密的星空了。
    城市的夜空总是灰濛濛的。
    被地面的灯光晕染。
    星星稀稀拉拉。
    有气无力。
    “还是咱这儿的星星亮。”
    小月忽然说。
    像是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哥,你是不是也觉得?”
    顾寻笑了。
    “嗯,亮得多。”
    “比bj的星星亮好几倍。”
    母亲没说话。
    只是摇著扇子。
    目光落在顾寻脸上。
    在星光下。
    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柔和。
    也格外深沉。
    蒲扇摇动的节奏。
    和著蛐蛐的鸣叫。
    构成了夏夜最安寧的伴奏。
    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母亲手中的蒲扇停了停。
    她看著顾寻。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又有些犹豫。
    终於。
    她还是开口了。
    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
    像是憋了很久的话。
    终於找到了流淌的出口。
    “在bj……苦不苦?”
    顾寻心里一暖。
    又微微一酸。
    他摇摇头。
    语气平静而肯定。
    “不苦,娘。”
    “真的。”
    “您別担心,我在那儿挺好的。”
    他端起粗瓷碗。
    喝了一口凉白开。
    水滑过喉咙。
    清凉甘润。
    然后。
    他开始讲。
    讲得很慢。
    挑选著母亲能听懂、能想像的事情讲。
    “清华园很大。”
    “比咱们整个村子还大。”
    “里面有很多树,很多花。”
    “夏天的时候,有个荷花池。”
    “荷花开了,粉的,白的,一大片。”
    “晚上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那儿。”
    “能闻到荷花的清香。”
    “跟咱这儿黄土的味道不一样。”
    “是水润润的香。”
    “娘,您要是去了,肯定也喜欢。”
    母亲静静地听著。
    蒲扇又轻轻摇起来。
    眼神隨著顾寻的描述。
    仿佛也看到了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水域与花海。
    “图书馆也很大。”
    顾寻继续说。
    “有好几层楼。”
    “里面的书,多得数不清。”
    “从地上一直堆到房顶。”
    “我常去那儿看书。”
    “一坐就是一下午。”
    “晚上,图书馆的灯都亮著。”
    “从外面看,一格一格的窗户都是亮的。”
    “像一个大灯笼。”
    “里面装满了字。”
    “娘,那里面的书,比咱村小学图书角的多太多了。”
    “老师们都很好。”
    顾寻又说。
    “特別是李编辑。”
    “就是最早看上我文章的那位。”
    “他教我怎么写。”
    “带我去见別的编辑。”
    “还指点我写长篇。”
    “像老师父带徒弟。”
    “很用心。”
    “他还常给我送书呢。”
    “同学们也好。”
    顾寻顿了顿。
    “有来自天南海北的。”
    “说话口音都不一样。”
    “有个读书会。”
    “是外语系的同学组织的。”
    “我也常去。”
    “大家在一起討论书,討论文章。”
    “有时候爭得面红耳赤。”
    “但都是真心想弄明白道理。”
    “他们也不嫌弃我是农村来的。”
    母亲听得很认真。
    不时点点头。
    听到“读书会”、“討论”。
    她眼神里有些许困惑。
    但更多的是欣慰。
    她知道。
    儿子在那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里。
    並没有孤零零一个人。
    “学校食堂的饭,比咱家好。”
    顾寻特意把生活说得好一些。
    他不愿母亲担心。
    “有白面馒头,有米饭。”
    “菜里偶尔能见著点肉星。”
    “我用在图书馆帮忙的钱。”
    “够吃饭。”
    “还能买点书和纸笔。”
    “住得也好。”
    “宿舍里虽然挤。”
    “但有暖气和电灯。”
    “冬天不冷。”
    “晚上看书也亮堂。”
    “娘,我从来没饿过肚子。”
    他一桩一桩地说著。
    语气平实。
    没有夸张。
    也没有隱瞒艰辛。
    他只选择那些能让人安心的事实。
    母亲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一直紧抿的嘴角。
    也慢慢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摇蒲扇的动作。
    也变得轻快了些。
    等顾寻说完。
    院子里又安静了片刻。
    只有蛐蛐不知疲倦地叫著。
    母亲放下蒲扇。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看著顾寻。
    很认真地说。
    “人家对你好,你要记得。”
    “老师教你本事。”
    “同学跟你討论学问。”
    “这都是情分。”
    “咱家虽然穷。”
    “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回报人家。”
    “但心要诚。”
    “记著人家的好。”
    “自己有了能力。”
    “也要学著去帮衬別人。”
    “不能欠人情。”
    “娘,我知道。”
    顾寻郑重地点头。
    “我记下了。”
    “我也常帮同学们做事。”
    “他们有需要,我都尽力帮。”
    小月一直安静地听著。
    小手托著腮。
    眼睛在星空和哥哥脸上来迴转。
    这时。
    她忽然小声问。
    带著孩子特有的好奇。
    “哥,bj……真的很大吗?”
    “比咱们乡还大吗?”
    顾寻转过头。
    看著妹妹在星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初到bj时的震撼。
    想起那望不到头的高楼和街道。
    想起火车站汹涌的人潮。
    想起长安街夜晚川流不息的车灯。
    “很大。”
    他如实说。
    “比咱们乡大好几倍。”
    “有很多很多高楼。”
    “很多很多人。”
    “很多很多车。”
    “走在街上。”
    “会觉得路永远走不到头。”
    “人永远看不完。”
    小月“哇”地轻轻惊嘆一声。
    眼神里充满了想像。
    “那我以后去bj。”
    “会不会迷路啊?”
    顾寻笑了。
    “不会的。”
    “哥会带著你。”
    顾寻顿了顿。
    仰起头。
    望向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
    声音变得轻缓而深沉。
    “但是,再大的bj。”
    “也没有咱黄土坡的星星亮。”
    小月跟著抬头。
    望著满天星斗。
    “你看。”
    顾寻指著银河。
    “在bj,很难看到这么清楚的银河。”
    “那里的天,总是灰濛濛的。”
    “星星也少。”
    “像害羞似的,躲躲藏藏。”
    “可咱们这儿。”
    “星星多得数不过来。”
    “亮得能照见路。”
    “每一颗都清清楚楚。”
    “大大方方地掛在那儿。”
    “看著咱们。”
    他收回目光。
    看著妹妹。
    “所以啊,小月。”
    “bj是大,是热闹。”
    “有很多咱这儿没有的好东西。”
    “但咱黄土坡。”
    “也有bj比不上的东西。”
    “这么干净的空气。”
    “这么亮的星星。”
    “这么厚的黄土。”
    “还有。”
    他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正微笑著看著他。
    “还有咱的家,咱的根。”
    “有娘,有你。”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手悄悄伸过来。
    握住了顾寻的手。
    孩子的手很小。
    有些粗糙。
    但很暖。
    母亲重新摇起蒲扇。
    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和。
    “大小都是比出来的。”
    “咱不跟人家比楼高,比车多。”
    “咱就跟自己比。”
    “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今年比去年强一点。”
    “就够了。”
    “你哥在外面长见识,学本事。”
    “是为了让咱自己变得更好。”
    “不是为了羡慕別人家的月亮圆。”
    “娘,我知道了。”
    小月小声说。
    “我要好好读书。”
    “將来也去bj学本事。”
    “然后回来帮娘种苹果树。”
    这话是说给小月听的。
    也是说给顾寻听的。
    顾寻深以为然。
    重生一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盲目追逐外部的浮华没有意义。
    真正的改变。
    源於內心的定力和脚下的深耕。
    就像母亲的苹果树。
    就像村小学的图书角。
    就像他笔下的《旱塬纪事》。
    都是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上。
    一点一点。
    生长出来的希望。
    夜渐深了。
    星光越发灿烂。
    似乎离地面更近了。
    蛐蛐的叫声不知何时稀疏了下去。
    晚风带来了更深露重的凉意。
    “不早了,歇著吧。”
    母亲站起身。
    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响。
    “明天还得去山上看看树。”
    “娘,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顾寻说道。
    小月揉揉眼睛。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也去。”
    “我帮娘浇树。”
    顾寻帮著把桌椅搬回窑洞。
    母亲吹熄了屋里的煤油灯。
    只有星光从窗户纸透进来。
    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躺在炕上。
    身下是母亲晒得蓬鬆柔软的麦草。
    隔著薄薄的墙壁。
    能听见母亲和小月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顾寻睁著眼。
    望著窑顶的黑暗。
    母亲那句“苦不苦”。
    妹妹那句“bj真的很大吗”。
    还有自己那句“没有咱黄土坡的星星亮”。
    交替在耳边迴响。
    他知道。
    自己说的是实话。
    bj的繁华是真实的。
    但黄土坡的星空。
    这片土地的深情与坚韧。
    同样是真实的。
    甚至更为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