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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坡上的新绿
    拖拉机在黄土梁峁间顛簸前行。
    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顾寻紧紧抓住车斗边缘。
    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望向那片越来越熟悉的苍黄色土地。
    小月紧挨著他坐著。
    小手攥著他的衣角。
    一年不见,她確实长高了。
    原本只到他胸口,现在已经到肩膀了。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用他旧衣服改的灰布褂子。
    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
    但乾乾净净,散发出皂角的清香。
    “哥,你看那边。”
    小月指著远处一道山樑。
    “马石匠家在那儿新开了两亩梯田,种了高粱。
    马叔说今年雨水还行,苗长得可壮实了。”
    顾寻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黄土地在七月烈日下泛著白光。
    但仔细看去,確实能发现一些变化。
    一些原本荒芜的坡地上,出现了新垒的石埂。
    像大地的皱纹被精心抚平。
    田里的庄稼也比记忆中更整齐。
    绿色在满目苍黄中显得格外倔强。
    “还有赵婶家。”
    小月的声音在拖拉机的轰鸣中断断续续。
    “二丫姐秋天要去乡里上中学了。
    赵婶把攒了一年的鸡蛋都卖了,给她凑学费。
    二丫姐可高兴了,说她將来也要考大学,像哥一样去首都。”
    顾寻听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看似微小的变化。
    新开的田地,能上中学的女孩,人们口中关於“將来”的谈论。
    都是这片古老土地正在甦醒的跡象。
    拖拉机爬上一道陡坡。
    小月忽然兴奋起来,拽著顾寻的胳膊指向西边。
    “哥!快看!咱家的树!”
    顾寻眯起眼睛望去。
    在西边那道叫“老鹰嘴”的山樑下。
    原本光禿禿的向阳坡上,真的出现了一片稀稀疏疏的绿色。
    那绿色还很淡,很嫩。
    在黄土背景下几乎看不真切。
    但確確实实存在著。
    “是苹果树苗。”
    小月的声音里满是骄傲。
    “三百棵,都活了!
    我和娘隔两天就去浇水,娘还给它们施了肥。
    现在站在咱家窑顶上,一眼就能看见那片绿。
    娘说,那是咱家的盼头林。”
    盼头林。
    顾寻咀嚼著这三个字。
    眼眶微微发热。
    他能想像出母亲怎样日復一日地爬上那片荒坡。
    怎样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为每一棵幼苗除草、培土。
    那些柔弱的绿色。
    是母亲在贫瘠土地上写下的最倔强的诗行。
    拖拉机终於驶上相对平坦的进村土路。
    村口那棵老榆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就在树荫下,顾寻看到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他的心猛地一跳。
    拖拉机在村口空地上喘著粗气停下。
    扬起的尘土缓缓飘落。
    没等尘土散尽,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是老顾叔。
    他依旧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背著手。
    但脚步稳健有力。
    走到拖拉机旁,他仰头看著刚从车斗里跳下来的顾寻。
    脸上纵横的沟壑里绽开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
    “好小子!”
    老顾叔的声音洪亮如钟。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顾寻肩膀上。
    “真给咱黄土坡长脸!回来了就好!”
    这一巴掌拍得实在。
    拍散了顾寻心中最后那点飘忽。
    也拍得他鼻子发酸。
    他稳了稳心神,看著老顾叔。
    又望向他身后那片熟悉的面孔——
    马石匠、赵寡妇、李瘸子、刘老汉……
    一张张被岁月和风沙雕刻的脸上,都带著一种浑浊却温暖的亮光。
    “顾寻娃子,出息了!”
    “瞧瞧这精神头,就是不一样!”
    “听说文章都登到大报纸上了?”
    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声音里有讚嘆,有关切,有纯粹的好奇。
    顾寻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从背包里拿出那两盒稻香村点心和几条大前门香菸。
    “顾叔,马叔,李叔,各位叔伯婶娘。”
    他將东西递给老顾叔。
    “我从首都带了点心意,东西不多,就是点首都的吃食和烟,给大家尝尝。
    谢谢大家去年送我,也谢谢大家一直惦记著。”
    老顾叔接过,没有推辞,只是重重点头。
    “好!娃娃有心了!”
    他转身对眾人说。
    “都別挤这儿了,让顾寻娃子先回家歇著!
    晚上,晚上都来顾家窑里坐坐!”
    人群这才渐渐散开。
    但目光依旧追隨著他们。
    顾寻背起背包,一手牵著小月,和母亲並肩往家走。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村大队部门口时,顾寻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熟悉的黑板报。
    上面用彩色粉笔抄写著一篇文章。
    標题赫然是——《坡上宴》,作者:顾寻。
    字跡是陈老师的,工整有力。
    文章被分成几期连载。
    旁边还有用红粉笔写的“读后感”,字跡稚嫩,显然是村小学孩子们的笔跡。
    其中一句格外醒目:“顾寻哥哥说,想看得远,就要多读书,往上走。”
    顾寻的脚步顿了顿。
    小月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骄傲地说。
    “哥,那是你的文章!
    陈老师从《人民文学》上找来的,抄上去以后,大家可喜欢看了!”
    母亲也看著黑板报,没说话。
    只是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眼角的皱纹在夕阳下舒展开来。
    推开窑洞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窑里收拾得异常整洁。
    炕席是新换的,灶台擦得发亮。
    墙上贴著一张崭新的“连年有余”年画。
    最让顾寻动容的是。
    靠墙的旧桌子上,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摞书。
    他寄回来的,还有村图书角的书,被小月当成宝贝,管理得井井有条。
    “快上炕歇著。”
    母亲麻利地舀水烧水。
    “娘给你烧点热水擦把脸。”
    小月像只快乐的小鸟,在窑里转来转去。
    “哥,你的床铺娘早就晒好了!”
    “哥,你看,这是我得的奖状!”
    “哥,娘说晚上给你燉鸡吃!”
    顾寻坐在炕沿上。
    看著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背影。
    看著妹妹活泼的身影。
    听著她们琐碎温暖的絮语。
    一路的奔波。
    都市与乡村的巨大落差带来的精神疲惫。
    都在这一刻被这孔简陋窑洞里最朴实的人间烟火温柔抚平。
    他回来了。
    窗外的夕阳將黄土坡染成温暖的橘红。
    远处老鹰嘴的山樑轮廓清晰。
    在那片向阳坡上,他仿佛真的看见了一小片朦朧的、生机勃勃的新绿。
    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那是母亲的“盼头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