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园正式进入暑假。
校园一下子空了。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走廊上偶尔传来关门声,很快又归於沉寂。
顾寻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梧桐树浓密的绿荫,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他的行李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个帆布背包,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还结实。
里面装著一套换洗的衣物、几本正在阅读的参考书、厚厚一摞《旱塬纪事》的手稿和笔记本、以及他给家人和乡亲准备的礼物。
给母亲的,是一件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精心挑选的藏蓝色混纺毛衣。料子厚实,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织著朴素却耐看的花纹
。他特意选了深色,耐脏,也衬母亲常年劳作、肤色偏暗的容顏。买这件毛衣的时候,他在柜檯前站了很久,把几种顏色比来比去,最后才定下这件。
想像著母亲在黄土坡寒冷的冬夜,能穿上这件来自京城的、儿子买的毛衣,顾寻心里就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楚。
母亲的毛衣他记得,是好多年前织的那件灰的,袖口早就磨破了,补了又补,还是捨不得扔。
给妹妹小月的,是几本最新的初中辅导用书。
书很新,带著油墨的清香。还有一盒“义利”牌的什锦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简陋的背包里闪著诱人的微光。
他知道,妹妹会像珍藏宝贝一样,一颗一颗慢慢地吃,或许还会分给要好的小伙伴,骄傲地说:
“我哥从京城带回来的!”
给村里人的,是两盒沉甸甸的“稻香村”点心匣子,枣泥酥、山楂锅盔、牛舌饼、萨其马……各式各样的京味糕点被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条“大前门”香菸。点心是给有老人小孩的人家,香菸是给王婆子、李跛子、二婶、三叔这些乡亲的。
东西不算贵重,但千里迢迢从首都带回去,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心意,是告诉乡亲们:顾寻没忘本,心里记掛著大家。
收拾好行囊,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宿舍。窗户关严,床铺用旧床单盖好,书桌收拾整齐。
跟留校的刘建军道了別。刘建军暑假不回家,说要留在学校写武侠小说。
“老顾,路上小心!替我给伯母和小月妹子带个好!”
刘建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定。你也保重。”
顾寻说。
走出308宿舍,穿过寂静了许多的走廊,走下楼梯。
夏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有些刺眼。
他没有直接去火车站,而是先绕道去了图书馆。
过刊库的门锁著。他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个信封,里面装著钥匙和一张简短的纸条:
“赵老师,钥匙归还。谢谢您一学期的关照。顾寻敬上。”
然后,他走到自己那个固定的座位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这里见证了他无数个沉思与奋笔疾书的清晨。
最后,他去了文史楼。
在303教室门口驻足片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著行囊,走出清华园的西门。
京城站永远是人声鼎沸、气味混杂的海洋。
扛著巨大行李卷的民工、拎著公文包的干部、戴著校徽的学生、抱著孩子的妇女、穿著喇叭裤的时髦青年……
南腔北调,汗味、烟味、方便麵味、劣质香水味交织在一起。
顾寻挤在人群中,找到自己那趟开往西北方向列车的检票口。
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人们焦急地向前挪动。
绿皮火车像一条巨大的、墨绿色的钢铁长虫,静静地臥在轨道上。
车厢连接处烟雾繚绕,送行的人与即將远行的人大声说著话,混杂著列车员催促上车的哨音。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硬座,靠窗。他將背包小心地放在行李架上,只將装著书稿和笔记本的小包抱在怀里,然后坐下。
车厢里很快塞满了人和行李。过道水泄不通,座位底下也塞进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汗味、脚臭味、食物的气味更加浓烈。有人脱了鞋,有人大声咳嗽,有人高声聊天。婴儿的啼哭声时断时续。对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皱巴巴的衬衫,一直抽著烟,烟雾飘过来,呛得人难受。
顾寻靠著窗,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將感官暂时关闭。
“哐当——”一声沉重的撞击,列车缓缓开动。
站台、人群、京城的楼房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城市边缘的平房、工厂的烟囱、郊区的农田一一掠过。顾寻睁开眼,望著窗外。
这一次,不是离家,而是归乡。
心情与八个月前那个秋天截然不同。
那时,怀里揣著乡亲们凑的三百七十二块四毛钱,心中充满对未来的不確定、对陌生世界的惶惑,以及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而此刻,背包里装著用自己稿费买回的礼物,怀里抱著写了近十万字的长篇手稿,心中装著大半年来在京城的见闻、思考、收穫与沉淀。
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踏实,以及对那片熟悉土地更深刻、更复杂的牵掛。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单调而有力的“哐啷、哐啷”声,像极了黄土坡上老牛拉犁时,犁鏵破开干硬土块的声音。这声音催眠著车厢里疲惫的人们,却让顾寻的思绪异常清醒。
他想起临行前收到的几封回信。
周婉的信上说,编辑部对他第二卷的进度很关心,让他別著急,慢慢写。信末又加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个信。”
沈阑珊的翻译稿已经完成了一半,她托人带话,说暑假会继续译,爭取开学前完工。她还说,她选了《坡上宴》里的一段做试译,导师看了说好。
方晴也来过一封信,说她调到文艺出版社了,以后可以多联繫。信写得不长,但字里行间透著真诚。
还有母亲最近的来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別掛念。妹妹小月在信里详细“匯报”了她这学期的进步,语文考了全班第一,数学也不错。她还说,她帮妈妈干活,妈妈夸她懂事了。
所有这些,像一块块坚实的基石,垫在他的脚下,让他此次归乡的步伐,少了许多游子近乡情怯的飘忽,多了几分耕耘者回家验收与再次播种的沉稳。
列车驶出华北平原,进入山西地界。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一望无际的平坦农田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土地的黄色调越来越浓,绿色变得稀疏而顽强。
隧道多了起来,车厢里忽明忽暗。空气也变得乾燥,带著北方山区特有的、尘土与岩石的气息。
夜色降临。车厢顶灯发出昏黄的光,大部分旅客开始昏昏欲睡,或靠在椅背上,或趴在窄小的茶几上。鼾声、梦囈声、孩子的哼唧声此起彼伏。
顾寻毫无睡意。他借著微光,从怀里的小包中拿出《旱塬纪事》的手稿,就著摇晃的光线,慢慢翻阅。
看著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黄土坡的人物和故事再次鲜活起来。王婆子的手,李跛子的腿,二婶的煤油灯,顺义的烟锅子……
他们正在纸上经歷著那些年的阵痛与希望。而此刻,列车正载著他,驶向这些人物原型的土地。
这种现实与虚构的交织感,让他的创作衝动再次涌动。
他拿出钢笔,在手稿的空白处,记下几个隨著旅途顛簸而新冒出的灵感火花。
夜深了。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站台上昏暗的灯光下,几个模糊的人影晃动。远处是黑黝黝的山峦轮廓,偶尔有一两点灯火,像是沉睡大地的呼吸。
万籟俱寂,只有车厢连接处传来的、几个睡不著的老菸民低低的交谈声,和车轮下铁轨细微的嗡鸣。
顾寻收起手稿,抱紧小包,也闭上了眼睛。他不是睡觉,只是让身体休息,而思绪依然在熟悉的轨道上奔驰。
第二天,列车进入陕西,然后转向西北,进入甘肃。
窗外的景象愈发苍凉。
黄土高原,植被稀少,只有些耐旱的灌木和蒿草,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晃。
天空是一种乾燥的、近乎发白的蓝色,太阳明晃晃地炙烤著一切。
偶尔能看到山腰间层层叠叠的梯田,像是贴在黄土坡上的补丁,顽强地证明著人的存在与劳作。
车厢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熟悉的西北口音,粗獷、直率,带著泥土的颗粒感。
有人谈论著庄稼的旱情,有人抱怨著化肥又涨价了,有人说起谁家的后生去兰州打工挣了钱……
这些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寻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门。他的心,隨著这些乡音的起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
离家越来越近了。
下午,列车在一个较大的站停靠十分钟。
顾寻跟著人流下车,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热风卷著沙尘扑面而来,空气乾热呛人。
站台小卖部的喇叭里播放著激昂的歌曲,混杂著叫卖的吆喝声:
“煮鸡蛋!烧饼!白开水!”
他买了一个烧饼,就著军用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他的黄土坡的方向。
重新上车后,剩下的路程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他不再看书,也不再写笔记,只是专注地望著窗外。每一道熟悉的梁峁,每一条乾涸的河沟,甚至远处那些看起来都差不多的、黄土夯筑的村庄,都能引起他內心的悸动。
广播里终於传来列车员带著杂音的通知:
“前方到站——定西站。定西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车厢里一阵骚动。
顾寻猛地站起身,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背好,又將怀里的小包抱得更紧了些。
列车开始减速。熟悉的、低矮的站台轮廓出现在窗外。站台上人不多,几个工作人员懒洋洋地站著,接站的人们伸长了脖子向车厢张望。
“哧——”一声长长的汽笛,列车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灼热的、夹杂著浓厚黄土气息的热浪轰然涌入车厢。顾寻隨著人流走下火车,双脚终於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站台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被晒得发烫。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是定西县低矮的、灰扑扑的房屋轮廓,更远处,是那绵延无尽、在烈日下泛著白光的黄土山塬。
熟悉的乾燥,熟悉的土腥味,熟悉的、仿佛能吸走所有水分的炽热空气。
他回来了。
背著简单的行囊,怀揣著半年的收穫与思念,走过四十多个小时的漫长旅程,从京城的象牙塔,回到了生他养他的、乾渴而深情的黄土坡。
站台出口处,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踮著脚尖、使劲向他挥手的身影。
是妹妹小月。
她长高了些,但还是那么瘦。穿著那身用他寄回的钱做的新蓝色衣裳,洗得乾乾净净,小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眼睛亮得惊人,正拼命地朝他挥舞著细瘦的胳膊。
“哥——!哥——!这儿!”
小月喊道,声音尖细,穿透了站台上的嘈杂。
顾寻加快脚步,穿过稀疏的人群,走到妹妹面前。
小月仰著头,看著他,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努力憋著不让它掉下来。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小脸憋得通红。
然后她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带著火车烟尘味的衬衫里。
“哥……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
顾寻蹲下身,轻轻拍著妹妹瘦削的背。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委屈。
“嗯,哥回来了。”
他喉咙也有些发哽。
他抬起头,望向小月身后。
不远处,母亲张月娥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也穿著半新的衣服,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正看著他,嘴角慢慢、慢慢地上扬,露出一个温暖而克制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思念,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点点的骄傲。
顾寻站起身,拉著妹妹的手,朝母亲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站住了。
“妈。”
他喊了一声。
母亲看著他,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那只手粗糙,有裂开的口子,摸在他脸上,涩涩的。
“瘦了。”
母亲说。
顾寻没说话。
母亲又看了看他,眼睛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回家。”
她说。
她转身,走在前面。
顾寻拉著妹妹,跟在后面。
阳光炽烈,黄土苍茫。
顾寻將妹妹的手握紧了些,目光与母亲走在前面的背影交匯。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