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被吵醒了,忍不住了,翻了个身冲他那边喊:“刘建军,你有完没完?大半夜的,笑什么呢?”
刘建军憋著笑说:“没笑,我睡觉呢。”
陈建国说:“睡觉你笑什么?”
刘建军说:“我做梦呢。”
陈建国说:“你还没睡著就做梦?”
刘建军说:“我这是……提前梦。”
王维也醒了,从上铺探出头来:“提前梦?你这词儿编得挺新鲜。”
刘建军说:“那可不,我谈恋爱谈出来的新词儿。”
陈建国哼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谈恋爱了?”
刘建军说:“怎么没一撇?那一撇都快写完了。”
王维说:“那你写完了给我们看看,让我们也学学经验。”
刘建军说:“那可不行,这是机密。”
陈建国说:“就你那点事还机密?全楼都快知道了。”
刘建军说:“全楼?怎么可能?我这么低调。”
王维说:“你低调?你昨天在食堂打饭,一边排队一边傻笑,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你三回,以为你神经病。”
刘建军说:“那是我想起高兴的事儿。”
陈建国说:“什么高兴事儿?”
刘建军说:“就是……哎呀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陈建国说:“你不说我们当然不懂。”
刘建军翻了个身,面对著墙,不理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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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过两分钟,他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建国嘆了口气:“完了,这人魔怔了。”
王维说:“让他笑吧,笑累了就睡了。”
顾寻忽然开口:“刘建军,你那老乡叫什么名字?”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扭捏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顾寻说:“好奇。”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她叫……周晓燕。名字是不是挺土的?”
陈建国说:“不土,挺好听。比我们村那些翠花、桂芬好听多了。”
刘建军说:“真的?”
陈建国说:“真的。”
刘建军又笑了。
笑完了,他说:“哎,你们说,今天哪个系的女生最好看?”
王维说:“你都有对象了,还关心这个?”
刘建军说:“我这是替你们关心。顾寻、陈建国,你们还没著落呢。”
陈建国说:“那你觉得哪个系的好看?”
刘建军说:“那肯定是外语系。外语系的女生,穿得时髦,说话也好听。尤其是那个沈阑珊,你们读书会的,长得真好看。”
王维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好看?”
刘建军说:“我见过啊,上回去图书馆,正好碰见她出来。穿件白裙子,走路轻轻的,跟仙女似的。”
陈建国说:“那你小心让你那位知道。”
刘建军说:“她知道什么?我这纯粹是客观评价。”
王维说:“客观?你刚才说仙女,这叫客观?”
刘建军说:“那是比喻。文学上的比喻,懂不懂?顾寻,你说是不是?”
顾寻说:“是比喻。不过沈阑珊確实好看。”
刘建军说:“你看,顾寻都承认了。”
陈建国说:“我看中文系的也不错,有气质。还有那个宋知夏,北京大妞,爽快。”
刘建军说:“对对对,宋知夏也好。她说话那劲儿,听著就热闹。”
王维说:“你们说的这些,人家能看上你们吗?”
刘建军说:“怎么不能?咱们好歹也是清华的。”
陈建国说:“清华的多了,女生就那么点。”
王维说:“就是。我听说今年新生,男女比例七比一。七个男的爭一个女的。”
刘建军说:“那咱们屋不就占了四个男的?要是爭一个,咱们得先內部解决。”
陈建国说:“怎么解决?打一架?”
刘建军说:“那不行,伤了和气。咱们可以公平竞爭。”
王维说:“竞爭什么?人家又不一定看得上你。”
刘建军说:“那可不一定。我这不是已经有著落了嘛,我是替你们急。”
陈建国说:“你急什么?我们还年轻。”
刘建军说:“年轻?一晃就毕业了。毕业以后,各奔东西,上哪儿找去?”
王维说:“说得好像你现在就能找到似的。”
刘建军说:“我这不是找到了嘛。”
陈建国说:“行了行了,別显摆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建军又说:“哎,你们说,周末舞会去哪儿好?”
陈建国说:“你想去舞会?”
刘建军说:“不是我,我是帮你们打听。哪栋楼的女生多?”
王维说:“听说十號楼的女生多,那是外语系和中文系的楼。”
刘建军说:“十號楼?那得去。顾寻,你去不去?”
顾寻说:“不去。”
刘建军说:“为什么不去?你天天写东西,也该放鬆放鬆。”
顾寻说:“不会跳舞。”
刘建军说:“不会可以学啊。陈建国,你去不去?”
陈建国说:“我也不会。”
刘建军说:“那你们俩就窝在宿舍里写东西吧。王维,你呢?”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去。”
刘建军说:“你们一个个的,难怪找不到对象。”
陈建国说:“你找到了就行。”
刘建军又笑了。
笑完了,王维忽然说:“哎,我问你们个事儿。”
陈建国说:“什么事儿?”
王维说:“如果一个人想做一件事,但是这件事吧,大家都不认可,或者说……跟大多数人不一样,你们说,他该不该做?”
刘建军说:“什么事儿?犯法不?”
王维说:“不犯法。”
刘建军说:“不犯法那就做唄。管別人干什么?”
陈建国说:“那得看什么事儿。要是坏事,那肯定不能做。”
王维说:“不是坏事。就是……就是跟別人不太一样。”
刘建军说:“不一样就不一样唄。世界上那么多人,哪能都一样?”
陈建国说:“对,要都一样就坏了。我还想跟別人不一样呢。”
王维说:“可要是大家都不理解,甚至反对呢?”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军说:“那你得看你自己怎么想。你要是觉得对,就坚持。反正人生是你自己的,又不是別人的。”
陈建国说:“对,我爸说过,做人要活出自己,別老看別人眼色。”
王维没说话。
顾寻忽然开口:“王维,你问这个,是不是跟写诗有关?”
王维愣了一下:“什么?”
顾寻说:“你上次那首诗,写得很好。不管別人怎么看,你写出来了,就是对的。有些人写一辈子,也不敢把心里的话写出来。你敢,就比他们强。”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嗯……差不多吧。”
刘建军说:“写诗?有人不认可你的诗?別理他们,他们懂什么?顾寻都说好,那就是好。”
陈建国说:“对,顾寻是专家。”
王维没再说话。
可顾寻知道,他说的不是诗。
是別的。
是那种不能说的东西。
他想起王维写的那首诗。
“我在黑暗中寻找你,你不在。你的身影,在水面上晃动,我伸手,只触到冰凉的月光。”
那种感觉,他懂。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话。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有些话,不能说。可我能写。”
王维也是。
那些不能说的话,他写进诗里了。
顾寻说:“王维,你那首诗,我帮你投给校刊吧。”
王维愣了一下:“真的?”
顾寻说:“真的。写得好就该让人看见。”
王维说:“可……可人家会不会……”
顾寻说:“会。可那又怎样?”
刘建军说:“对,管他们呢!我那武侠小说写得那么烂,我都敢投,你写那么好怕什么?”
陈建国说:“你终於承认你写得烂了?”
刘建军说:“我那是谦虚。”
几个人都笑了。
王维也笑了,笑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又说:“哎,你们想过毕业分配的事儿没?”
陈建国说:“想那么早干什么?还有三年呢。”
刘建军说:“三年一晃就过。我听说今年毕业的,好多都分回原籍了。想留bj,难得很。”
王维说:“那得看成绩,看表现,看关係。”
刘建军说:“关係?咱们认识谁?就认识这几个老师。”
陈建国说:“钱老师不是挺欣赏顾寻的?到时候说不定能帮忙。”
刘建军说:“那也得顾寻先毕业。顾寻,你到时候可得帮我们说话。”
顾寻说:“帮不上。”
刘建军说:“你怎么帮不上?你那么会写,以后出名了,隨便说一句就行。”
顾寻说:“出名也不一定能帮上。不过你们要是想留bj,现在就得多攒点本事。”
刘建军说:“什么本事?”
顾寻说:“写东西,做研究,搞发明,都行。”
刘建军说:“我除了吃,好像没什么本事。”
陈建国说:“你有,你会傻笑。”
刘建军说:“那算本事吗?”
王维说:“算。能把我们逗笑,就是本事。”
刘建军又笑了。
笑完了,他说:“你们说,咱们国家以后会怎么样?”
陈建国说:“什么怎么样?”
刘建军说:“就是改革开放,以后会越来越好吧?”
陈建国说:“那肯定的。报纸上天天说,形势一片大好。”
刘建军说:“报纸上说的能全信?我听说南方那边,都开始搞个体户了,有人赚了大钱。”
王维说:“那咱们以后也搞个体户?”
刘建军说:“搞什么个体户?咱们是清华的,得搞科技。”
陈建国说:“对对对,搞科技。以后科技是第一生產力。”
刘建军说:“你们说国外什么样?我看杂誌上说,美国那边,家家都有汽车,有电视机。”
王维说:“那都是资本主义。”
刘建军说:“资本主义怎么了?人家日子过得好。”
陈建国说:“好是好,可咱们也不能崇洋媚外。”
刘建军说:“我没崇洋媚外,我就是好奇。”
王维说:“等以后开放了,说不定能出去看看。”
刘建军说:“出去?那得先有钱。咱们现在一个月就那点补贴,吃饭都不够。”
陈建国说:“食堂的饭確实越来越贵了。红烧肉都涨到一块二了。”
刘建军说:“一块二?我上回去怎么还是一块一?”
陈建国说:“这周涨的。你没注意?”
刘建军说:“没注意,光顾著笑了。”
王维笑了。
刘建军又说:“你们说,咱们那老师,讲得什么玩意儿?那个教现代文学的,一节课能讲半页书,我听得都快睡著了。”
陈建国说:“那也比教古代汉语的强。那位老先生,口音太重了,我一句都听不懂。”
王维说:“你们好歹还能听,我上那个逻辑学,完全不知道在讲什么。”
刘建军说:“那你还选那课?”
王维说:“得选,不选不行。”
刘建军说:“这破课,也不知道谁设计的。”
陈建国说:“別说了,小心传出去。”
刘建军说:“传出去怎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王维说:“实话也不能说,影响不好。”
刘建军嘆了口气。
“唉,当学生真难。吃饭难,上课难,找对象也难。”
陈建国说:“你难什么?你都找到了。”
刘建军说:“找到了也难。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不知道能不能成。”
王维说:“你想得也太多了。”
刘建军说:“不想能行吗?我都想好了,要是成了,以后毕业爭取留bj,留不了就去她家那边,再不行就回我老家。”
陈建国说:“你想得倒挺远。”
刘建军说:“那当然,我这人就是有规划。”
王维说:“你那规划里,有没有『先拿到毕业证』这一条?”
刘建军说:“有,当然有。”
陈建国说:“那你就好好复习,別天天傻笑。”
刘建军说:“笑不耽误复习。”
王维说:“那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刘建军说:“去,当然去。她说了,明天也去。”
陈建国说:“哦——原来是约好了。”
刘建军说:“没有约,就是……碰巧。”
王维说:“碰巧?你这碰巧的次数也太多了。”
刘建军又不说话了,可隔了一会儿,又笑了。
顾寻听著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可脑子里想著別的事。
他想著周婉和沈阑珊。
也想著王维刚才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想做一件事,但不被大家认可,该怎么办?
他前世活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父亲想明白了。他看见了,改变不了,就沉默。他把那些话写下来,锁在箱子里。
王维想写的那些诗,那些不能说出来的东西,也许也会锁在心里。
可顾寻想,这辈子,他不想锁了。
他想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把该还的债,还了。
把该写的,都写出来。
不管別人怎么看。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刘建军已经睡著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建国也睡了。
王维那边没动静,不知道睡著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