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最近不对劲。
以前他回宿舍,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
今天一连三天,进门就唉声嘆气,往床上一躺,跟条咸鱼似的。
陈建国忍不住了,问:“你咋了?失恋了?”
刘建军说:“没恋,失啥。”
王维说:“那是咋了?”
刘建军翻了个身,面朝墙,不说话。
顾寻看了他一眼,没问。
又过了两天,刘建军憋不住了。
那天晚上,熄了灯,他忽然开口:“你们说,我是不是干啥啥不行?”
陈建国说:“你抽风了?”
刘建军说:“我说真的。”
他坐起来,摸出手电筒,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沓纸,哗啦啦翻著。
“你们看看,这是我写的。”
陈建国凑过去,借著光看。王维也探过头来。
刘建军写的是武侠小说。
开头就是:“月黑风高,一剑西来。”
陈建国念出声来,念完说:“然后呢?”
刘建军说:“然后就没了。”
王维说:“怎么就没了?”
刘建军说:“就写了这么点。”
他又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我写的第二篇。开头是江湖夜雨十年灯。”
陈建国说:“这句我听过,是古人的诗吧?”
刘建军说:“对,古龙的《绝代双骄》里也有。我模仿他写的。”
他又翻了翻。
“这是我写的第三篇。开头是天涯远不远?”
王维说:“这也是古龙的吧?”
刘建军说:“对,《天涯·明月·刀》。”
陈建国说:“你这都是模仿啊?”
刘建军说:“模仿咋了?古龙不也模仿过別人?”
王维说:“那你投稿了?”
刘建军的脸垮下来。
“投了。投了三家。全退了。”
他从枕头底下又掏出几张纸,是退稿信。他一张一张念:
“来稿已阅,不適合本刊,请另投他处。”
“此稿风格与本刊不符,感谢支持。”
“建议多读名家作品,提高后再投稿。”
刘建军念完了,把退稿信往床上一摔。
“你们说,我写的真有那么差?”
陈建国说:“我看看。”
他把稿子拿过去,凑到手电筒光下看。看了几页,没说话。
王维也凑过去看。看了几页,也没说话。
刘建军说:“你们倒是说话啊!”
陈建国说:“这个我说不好。”
王维说:“我也说不好。”
刘建军看著顾寻。
“顾寻,你给看看。”
顾寻接过来,就著手电筒的光,翻了几页。
刘建军写的確实是武侠。
人物有,情节有,打斗有。
就是读著彆扭。
句子太短,一段一段的,像是在使劲学古龙,可学得不太像。
顾寻又翻了几页,看到一段:
“他拔剑。剑出鞘。剑光一闪。敌人倒下了。他收剑。剑入鞘。转身。走了。”
他抬起头,看著刘建军。
刘建军眼巴巴地看著他。
“咋样?”
顾寻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刘建军说:“当然是真话。”
顾寻说:“你写得挺认真。”
刘建军说:“然后呢?”
顾寻说:“然后有点太认真了。”
刘建军说:“啥意思?”
顾寻说:“古龙那样写,是因为他写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短,什么时候该长。你学他短,可不知道为啥短。”
刘建军愣了一会儿。
“那你教我唄。”
顾寻说:“教不了。”
刘建军说:“为啥?”
顾寻说:“你自己想写啥,得自己想。”
刘建军说:“那你是怎么知道想写啥的?”
顾寻想了想。
“写作不是很容易吗?”
刘建军脸瞬间垮了。
“得了,和你这种天才没话说。”
他躺回去,把被子一拉,蒙住头。
陈建国和王维都笑了。
顾寻也笑了一下。
熄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顾寻,你说我是不是真不行?”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说:“那你怎么知道你自己行?”
顾寻想了想。
“我写的那些人,我认识。他们的苦,我知道。不用想,写出来就是。”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教我写我认识的。”
顾寻说:“你认识谁?”
刘建军说:“我认识我爸妈,我认识我姐,我认识我老家那些人。”
顾寻说:“那就写他们。”
刘建军说:“他们有啥好写的?又不苦,又不惨。”
顾寻说:“不苦不惨也能写。写他们怎么活。”
刘建军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试试。”
第二天,刘建军又趴在桌上写东西了。
陈建国问他写啥,他说:“写我爸妈。”
陈建国说:“你爸妈咋了?”
刘建军说:“我爸妈就是普通爸妈。我爸爱喝酒,我妈爱嘮叨。我也不知道写啥,先写著唄。”
他写了两页,拿给顾寻看。
顾寻看了,说:“比武侠好。”
刘建军眼睛亮了。
“真的?”
顾寻说:“嗯。你爸喝酒那段,是真的。”
刘建军笑了。
“那我接著写。”
他趴回去,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