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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孤帆远影
    横滨港,大黑埠头。
    暴雨如注。
    爆炸的烟尘被雨水镇压,废墟间升腾起淡淡的水雾。
    警戒线外,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闪烁,却无人敢靠近那片狼藉的堆场——那里残留的炁机太浓了,浓到普通人靠近就会头晕目眩,浓到阴阳师们至今还在呕血调息。
    没人注意到,就在那道深深的剑痕尽头,在衝击波掀起的淤泥与海水混杂之处,一道身影借著混乱和雨幕的掩护,悄然潜入港区深处。
    “远洋號”货柜货轮,底层货舱。
    张玄是在货轮起锚前最后一刻爬上来的。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住货舱边缘的检修梯,在雨水和海浪的拍打中,像一只濒死的壁虎,一点一点挪进这个黑暗的空间。
    当他的身体终於翻过舱门,跌入货舱深处时,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两个货柜之间的缝隙里。
    舱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隔绝了暴雨,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黑暗中,只有货舱深处传来的微弱灯光,以及远处轮机舱隱约的轰鸣。
    张玄躺在冰冷的钢板上,大口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腹间撕裂般的痛楚。
    他勉强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左肋——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是被天津神虚影的爪牙扫过的痕跡,皮肉翻卷,隱约可见肋骨的白茬。
    右侧腰腹,另一道刀伤,是被某名特战队在近距离用战术刀捅的——他当时用肌肉夹住了刀锋,没让刀刃刺入太深,但剧烈的运动让伤口不断撕裂,血流不止。
    背后,数不清的擦伤、割伤、灼伤,是被弹片和爆炸衝击留下的。
    但这些都只是皮肉之苦。
    真正要命的,是经脉。
    强行抽取八尺琼勾玉的愿力,那狂暴的外来之力如同洪流般冲入他的经脉,与他本身阴阳调和的太极真炁激烈衝突。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体內的经脉如同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反覆穿刺,又如同被塞入寒冰地狱,冷热交替,几欲疯狂。
    草薙剑的抗拒,天津神的威压,结界的压迫,还有那开天式耗尽真炁的反噬——所有的伤势,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张玄咬紧牙关,撕开染血的袍襟,借著货舱深处透来的微弱灯光,查看自己的伤势。
    触目惊心。
    他的胸口和小腹,皮肤下隱约可见一道道黑色的纹路——那是经脉受损、真炁紊乱的徵兆,如同乾涸河床上的裂纹。
    左侧肋骨处那道伤口,血还在缓缓渗出,染红了身下的钢板。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著盘膝坐起。
    双手结印,太极玄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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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炁缓缓从丹田升起,沿著经脉一点一点向前推进。
    但仅仅推进到第一个节点,一阵剧烈的刺痛便让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不行。
    伤势太重,强行运功只会让经脉撕裂得更厉害。
    张玄睁开眼,喘息著靠回货柜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武当执剑的风采。
    他低头,看向从怀中取出的两件器物。
    八尺琼勾玉静静躺在掌心,裂痕依旧,却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温润光泽。
    那光泽如同活物,正在缓慢吸收著他身上散逸出来的、紊乱的真炁。
    张玄微微蹙眉。
    这东西,在主动吸收他的炁。
    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许是在修復自身的损耗,也许是在与他建立某种联繫,也许只是单纯的、被动的能量交换。
    但他此刻已经没有精力去探究。
    另一只手上,草薙剑依旧冰冷。
    剑身出鞘一半,泛著森然的寒光。
    那股抗拒之意依然存在,甚至比之前更浓——开天式时,他是强行將勾玉的愿力灌入剑中,草薙剑本身的力量被压制、被践踏、被利用,此刻的剑,如同一头被驯服却依旧桀驁的野兽,隨时可能反噬。
    张玄盯著这两件器物,沉默良久。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师尊……诸位师兄师弟……”
    “玄,愧对武当。”
    黑暗中,他的眼角似乎有湿润一闪而过,但旋即被某种更坚毅的光芒取代。
    他將勾玉重新贴肉收好,將草薙剑归鞘,放在身侧可及之处。
    然后再次闭目,不再强行运功,只是以最基础的吐纳之法,引导那些还能流动的真炁缓缓归入丹田。
    一点一点,如抽丝剥茧。
    身体的痛楚还在持续,但至少,紊乱的炁息开始缓慢平復。
    货舱外,隱约传来嘈杂的人声——那是码头上追兵们在清理现场、搜索痕跡。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船底传来。
    轮机启动了。
    紧接著,是锚链收起时的金属摩擦声,是拖轮靠近时的汽笛声,是船长室传来的指令广播——日语,但带著浓重的外国口音,大意是准备离港。
    张玄睁开眼,透过货柜的缝隙,望向货舱顶部的圆形舷窗。
    窗外,暴雨已经停歇,夜色中隱约可见港口的灯火正在缓缓后退。
    船,动了。
    与此同时,大黑埠头废墟上。
    墨袍大阴阳师贺茂忠行——热田神宫大宫司的胞弟,终於从调息中睁开眼。
    他脸色惨白,气息虚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报告。”他的声音沙哑,“各路口封锁的情况。”
    一名年轻阴阳师战战兢兢地匯报:“所有陆路、空路均已封锁,但……但港口这边,有很多艘船在我们反应之前已经离港。”
    “什么船?离港多久?”
    “都是各国的货柜货轮,『远洋號』、『樱花丸』、散货船『第三福井丸』……最早的一艘,已经离港四十分钟。”
    贺茂忠行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通知海上保安厅,拦截所有离港船只,登船搜查!”
    “是!”
    然而,命令传达下去,反馈回来的消息却让人绝望。
    “海上保安厅说,他们需要內阁的授权才能拦截已经离港的民用船只……”
    “那就去內阁!”
    “內阁……內阁那边说,今晚的事情太敏感,港口发生了爆炸,他们正在开会討论如何处理,让我们先收集证据……”
    贺茂忠行一口老血差点再次喷出。
    收集证据?
    等你们收集完证据,船都到龙国了!
    “给海上自卫队打电话!”他咬牙切齿,“就说有恐怖分子劫持了船只,要求他们出动舰艇拦截!”
    电话打过去,海上自卫队的回覆更让人绝望:“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但支那人的海军也来了——他们的驱逐舰就在国际水域附近巡航,说是有『例行训练』。如果我们强行拦截商船,他们很可能会介入。”
    贺茂忠行呆立当场。
    远处,海面上,隱约可见几艘灰白色的军舰轮廓。
    那是龙国海军的舰艇,正在国际水域內“例行训练”,不远不近,恰好与出港的商船航向平行。
    而更远的地方,几艘海上自卫队的舰艇正在驶来,但速度明显放缓——显然,他们也看到了对面的同行。
    双方在海面上静静对峙,谁都没有越界,谁都没有先动。
    而在他们的视线之外,一艘名为“远洋號”的货柜货轮,正满载著货物,缓缓驶向公海。
    货舱內。
    规律的轮机震动从脚下传来,如同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张玄靠在货柜上,双目微闔,呼吸渐渐平稳。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半昏半醒之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武当山的晨钟暮鼓,师尊严厉而慈祥的目光,师兄们一起练剑的清晨。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一团火,在他胸中燃烧。
    货轮拉响汽笛,悠长的鸣响在海面上迴荡。
    张玄的眼角,又有一丝湿润滑落,但这次,他没有擦拭。
    他只是在规律的轮机震动中,放任自己陷入半昏半醒的调息状態。
    船,正在远离东瀛。
    船,正在驶向东方。
    驶向那片他离开七十年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