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十二层停下,门开了。
b翼十二层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不显眼的摄像头,镜头安放的角度经过精心设计,確保走廊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监控范围內。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只有现磨而且深度烘培的豆子才有的,带著一丝焦糖和黑巧克力味的苦甜。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標识的木门,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小小的读卡器,上面贴著一张手写的便签纸:“请刷卡。如果你没有卡,请敲门。如果没人应门,请回去。——a.k.”
a.k.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
我刷了卡。
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接待区。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座机电话。椅子上坐著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斯拉夫面孔,深棕色短髮,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 unopa的標准深蓝色。他的坐姿板正,肩膀的线条在西装下面绷得很紧——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体型。
米哈伊尔,电话里听到过的那个声音,亚伯拉罕的副官。
他抬起头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动作乾净利落。
“森宫女士。”他的英语带著俄语口音,比亚伯拉罕的波兰口音更重一些,“科瓦尔斯基主管在等您。请跟我来。”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推开接待区后面的另一扇门,侧身让我先进。
我走进去。
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的办公室比我想像的小。
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在贝尔莱蒙大楼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算是不错了,但和他的职位相比——unopa欧洲分部主管,实际上掌控著从冰岛到乌拉尔山脉之间所有超自然威胁应对行动的最高指挥官——这间办公室显得过於朴素了。
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表面磨损严重,边角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
桌上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左边是一摞文件,用回形针分成了几组;右边是一台老式的檯灯,黄铜底座,绿色玻璃灯罩,开关是旋钮式的;中间是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合著的,上面压著一支钢笔。
没有电脑。
桌子后面的墙上掛著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幅地图——与普通的世界地图相比,上面多了许多不同顏色的图钉,每一个图钉都標註著各地的梦渊侵蚀点、梦魘种出没记录和 unopa部署节点——这是 unopa的“全球超自然威胁態势图”。
红色图钉密集的区域主要集中在太平洋沿岸和北大西洋——这和梦渊的地理分布规律一致。
墙中间是一面泛欧联盟的旗帜,铺展得很整齐,装在玻璃框里;右边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一群穿著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辆坦克前面,笑得很灿烂。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波兰语,我认出了几个词:“华沙,1978年。”
1978年,那是亚伯拉罕还在华约阵营服役的时候。
照片上的年轻人们——他们中有多少人还活著?
办公桌前面有两把椅子,给访客坐的,同样是深色木质,坐垫是深绿色的皮革,已经被坐出了明显的凹痕。
椅子旁边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放著一个咖啡壶和几个白瓷杯子。咖啡壶是保温的,壶身上印著 unopa的徽章。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夹、报告和书籍。我扫了一眼书脊:《克劳塞维茨战爭论》、《孙子兵法》(英译本)、《联合国宪章注释版》、《梦渊:已知与未知》(unopa內部出版物,封面是白色的,印著“机密”字样)、一本波兰语的诗集——亚当?密茨凯维奇的《塔杜施先生》。
还有一本日语书。
我走近了一步,看清了书脊上的字:《魔法少女实战手册?第七版》。
这本书我认识,白塔出版的標准教材,每一个魔法少女在入门训练时都会拿到一本。封面是淡粉色的——没错,淡粉色——上面画著一个 q版的妖精形象,笑眯眯地举著一根魔杖。这本书的內容其实非常硬核,涵盖了心之辉的基础理论、梦魘种的分类与应对策略、团队协作战术等等,但封面设计一直是白塔审美的重灾区。
亚伯拉罕的书架上有一本淡粉色封面的魔法少女教材。
这个画面的违和感强烈到让我差点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
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
我转过头。
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正从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上站起来。
七十三岁。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年龄,我大概会猜六十出头。
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一米八五左右的个子,肩膀很宽,虽然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壮实,但依然撑得起那件深藏蓝色的西装。腰背挺直,没有老年人常见的佝僂。头髮全白了,剪得很短,几乎是平头,露出一个形状方正的头颅。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眉间和嘴角——那种长年累月皱眉和抿嘴留下的痕跡,像是用刀在老橡木上刻出来的沟壑。
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浅,像是冬天波罗的海的顏色,但目光锐利、沉稳、带著一种经歷过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这种目光我见过很多次,在战场上,在指挥部里,在葬礼上——这是见过死亡的人的眼睛。
他的左手——我注意到了——少了小指和无名指,只剩下三根手指和一个光禿禿的手掌。我记得这个旧伤——1983年,他从华约阵营叛逃到西方的时候,在穿越东德边境时被巡逻队发现,交火中左手被子弹打穿,军医保住了他的手,但两根手指没能接回来。
四十一年前的伤。
他从来不戴手套遮掩,也从来不提起。
“亚伯拉罕。”我说。
他绕过办公桌,朝我走过来。步伐稳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伸出双臂,一把把我抱了起来。
与“拥抱”不同,是字面意义上的“抱起来”。两只手——包括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扣住我的腰,直接把我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像提一只猫一样。
我的脚离地了至少二十厘米。
“放我下来,亚伯拉罕。”
“不。”
“我是吸血鬼,我可以咬你。”
“你咬。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呢?”
“……上次的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还是这么轻。你到底吃不吃饭?”
“我喝血。”
“血不算饭。”
他终於把我放下来了,但双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灰蓝色的眼睛从上往下审视著我,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復得的珍贵物品是否有损坏。
“瘦了。”他说。
“没有。吸血鬼的体重不会变化。”
“那就是憔悴了。”
“吸血鬼也不会憔悴。”
“那你眼睛里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十二年前你走的时候就有,现在还在。比以前更重了。”
我没有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鬆开手,退后一步。
“坐。”他指了指访客椅,自己绕回办公桌后面,“咖啡?”
“茶,如果你有的话。”
“我有——米哈伊尔!”他朝门口喊了一声,“红茶,一杯,用那个东方茶壶泡。”
门外传来米哈伊尔的“是,长官。”
亚伯拉罕坐下来,从桌上拿起那支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依旧没有改变。
“好了。”他说,“说吧,你突然回来,突然要见我,而且是『今天就要见』——发生了什么?”
我在访客椅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椅子的坐垫比看起来舒服,皮革已经被无数人坐得柔软了,贴合身体的曲线。
“三件事。”我说,“第一,我正式復出了,並且兼以 unopa特別顾问的身份重新进入现役。”
亚伯拉罕的笔停了一下。
“谁批的?”
“斯黛拉。”
“斯黛拉亲自批的?”
“通过尼克斯转达的,但是她的决定。”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我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认识他多年,我不会注意到。
那是他在消化意外信息时的微表情。
斯黛拉亲自批准一个退役十二年的魔法少女復出——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白塔的復出程序通常需要经过妖精议会的审核、医疗评估、心之辉稳定性测试等一系列流程,最快也要几周。斯黛拉跳过所有程序直接批准,说明情况紧急到不能等。
亚伯拉罕很聪明。他不会直接问“斯黛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因为他知道如果我能说,我会主动说。我没说,就意味著这个话题有边界。而一个在冷战时期靠著察言观色活过东德边境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尊重边界——然后在边界的缝隙里寻找信息。
“第二件事。”我继续说,“昨晚森谷市发生了一起 a级梦魘种入侵事件。翡翠进行了拦截,我参与了支援作战。在战斗过程中,一名新的魔法少女觉醒了。”
“你女儿。”
“对,森宫忆。十五岁。首次觉醒输出值 7.6。”
亚伯拉罕的笔彻底停了。
他把钢笔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面前的文件夹上。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和完好的右手交握在一起,形成一个不太对称的结构。
“7.6。”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
“对。”
“猩红,我不是魔法少女专家,但我在 unopa地区主管这个位置上干了二十年,看过的报告少说也有几百份。”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我脸上,“首次觉醒输出值超过 5.0的案例,在过去五十年里一共只有十一个。而在我认识的傢伙里,超过 7.0的——四个。斯黛拉是其中之一,你是其中之一,翡翠是其中之一,第四个是谁来著?”
“极光。”我说,“1997年觉醒,首次输出值 7.3。北欧分部的。”
“对,极光。后来在 2009年的北大西洋深层侵蚀事件中殉职了。”亚伯拉罕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殉职”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所以现在活著的、首次觉醒输出值超过 7.0的魔法少女,全世界只有三个——斯黛拉,你,翡翠。”
“四个了。”
“四个了。”他重复道,“而且第四个是你的女儿。”
沉默。
门被轻轻推开了。米哈伊尔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一个深褐色的日式陶瓷茶壶和两个杯子。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给我倒了一杯红茶,给亚伯拉罕倒了一杯咖啡,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端起茶杯。
茶是大吉岭的,泡得恰到好处——顏色是琥珀色的,透亮,带著一股淡淡的麝香葡萄的香气。温度也刚好,不烫嘴但足够热。
米哈伊尔泡茶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
“你从哪儿找到这个副官的?”我问。
“俄罗斯联邦安全局。”亚伯拉罕端起咖啡杯,“三年前泛欧联盟成立的时候,俄方派了一批联络官到 unopa,米哈伊尔是其中之一。原本只是来『交流学习』的——你知道,就是那种各国情报机构互相安插眼线的老把戏。但这小子確实能干,而且忠诚度经过了验证,我就把他留下了。”
“他知道你知道他最初是来当眼线的吗?”
“当然知道,我第一天就告诉他了。”亚伯拉罕喝了一口咖啡,“我说:『米哈伊尔,我知道莫斯科派你来盯著我,没关係,你儘管盯,但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顺便帮我干点活。』他想了三秒钟,说『好』。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给莫斯科写过报告。”
“你怎么知道他没写?”
“因为莫斯科后来又派了第二个人来。”
我差点被茶呛到。
亚伯拉罕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之前电话里那种豪放的大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带著几分狡黠的微笑。
一个老狐狸在回忆自己得意之作时的表情。
但笑容只持续了两秒,然后他的脸重新变得严肃了。
“第三件事。”他说,“你说有三件事。”
我放下茶杯。
“第三件事比较复杂。”
“我听著。”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是最关键的部分,也是最需要小心的部分。
我不能告诉他斯黛拉的真实状况,白塔的稳定、unopa与白塔的合作关係、全球超自然威胁应对体系的信心基础,都建立在“白塔有一个强大而稳定的领导者”这个前提上。
但我也不能完全不说,亚伯拉罕不是傻子。我消失了十二年突然回来,斯黛拉跳过所有程序直接批准我復出,我的女儿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觉醒——这些事情串在一起,任何一个有基本推理能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背后有更大的图景。
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亚伯拉罕会自己去挖,而他挖出来的东西可能比我主动告诉他的更危险。
所以我需要给他一个“足够真实但不完整”的版本。
“白塔正在进行內部调整。”我说,“具体內容我不能透露太多——这涉及白塔的內政,不在 unopa的管辖范围內。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在未来一段时间內,白塔的运作模式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这些变化不会影响白塔与 unopa的合作关係,也不会影响全球超自然威胁应对体系的正常运转。但——”
我停了一下。
“但可能会出现一个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內,白塔的反应速度和资源调配能力可能会暂时下降。我復出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在这个过渡期內提供额外的支撑。”
亚伯拉罕一动不动地看著我。
他的表情没变,灰蓝色的眼睛像平静的湖水,倒映著我的脸,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斯黛拉要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