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斯的耳朵转了转。金色的眼睛终於从那个不存在的点上移开,抬起来看著我。
在昏暗的走廊里,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两盏小小的灯,里面的光还有些摇晃——刚才那场震动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重新聚焦了。
“……你想从哪里开始听?”它问。
“从我走的那天开始。”
尼克斯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在我的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蜷缩的球变成了趴伏的姿態,前爪搭在我的小臂上,下巴枕在前爪上。这个姿势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只普通的猫了,但我没有说出来。
“你走的那天,”它开口了,声音恢復了一些平时的沉稳,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信任,也许只是因为它现在太累了,没有力气再维持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斯黛拉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哭。”尼克斯补充道,“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你留下的退役申请书,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把申请书锁进了抽屉里,然后笑著对所有人说:『猩红前辈去度长假啦,大家要加油哦。』”
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从那天起,事情就开始变了。”
“你走之后的第一年,还算平稳。”
尼克斯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读一本年鑑。
“梦渊的活动频率和之前差不多,b级以下的梦魘种偶尔冒出来,大家轮班处理,没什么大问题。那时候白塔还有二十八个活跃的魔法少女,人手够用。斯黛拉把你的防区分给了银铃和夜鶯,她们两个配合得不错。”
银铃,夜鶯。
我认识她们。
银铃是个话很多的女孩子,变身后穿一身银白色的礼服裙,武器是一对铃鐺形状的锤子,打起梦魘种来叮叮噹噹的,像是在暴力演奏一首交响乐。夜鶯比她安静得多,擅长侦察和辅助,能用歌声编织幻境。她们俩是搭档,也是恋人,虽然她们自己从来不承认。
“第二年,梦渊-12號站沉没了。”
尼克斯的语气没有变化。
“那是连接南太平洋区域的中继站。沉没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值班的妖精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求救信號。等救援赶到的时候,整个站台已经被梦渊吞没了。三只妖精失踪,没有找到。”
“同年,梦魘种的出现频率开始上升。不是一点点,是翻倍。b级的数量翻了一倍,a级从每年两三次变成了每季度一次。斯黛拉开始调整排班,把所有人的休息时间压缩了三分之一。”
我的脚步没有停,但步伐慢了一些。
“第三年。”尼克斯继续说,“铜雀退役了。”
铜雀。
棕色短髮,圆圆的脸,笑起来有酒窝。她是白塔的后勤主管,不怎么上前线,主要负责装备维护和物资调配。她做的曲奇饼乾是整个白塔公认最好吃的,每次有新人加入,她都会烤一炉饼乾当欢迎礼。
“她的心之辉开始衰退。”尼克斯说,“不是受伤,不是过度使用,就是……自然衰退,像是一盏灯慢慢地暗下去。医疗组检查了很多次,找不到原因。斯黛拉批准了她的退役申请,送她回了表世界。”
“她现在怎么样?”
“在北海道开了一家麵包店。”尼克斯顿了一下,“据说生意不错。”
我点了点头,至少铜雀还好。
“第四年,第五年,情况继续恶化。梦渊-9號、梦渊-6號、梦渊-3號站相继沉没。魔法国度的领土缩减到了巔峰时期的五分之一。
妖精议会开始出现分裂——一部分主张主动出击,深入梦渊消灭源头;另一部分主张全面收缩,放弃外围领土,集中力量防守白塔。斯黛拉两边都没有採纳,她选择了第三条路——维持现有防线,不进不退。”
“那两年里,又有五个人退役了。有的是心之辉衰退,有的是心理状態撑不住了,有的是……”
尼克斯停了一下。
“有的是家里出了事。表世界的家人生病了,或者出了意外。她们必须回去。”
“魔法少女终究是人。”它轻声说,“她们有父母,有朋友,有自己的人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我没有接话。
“第六年。”
尼克斯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我抱著它、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下的话,我大概不会注意到。
“第六年,出了一次大事。”
走廊里的壁灯在这一段全灭了,我们走进了一片完全的黑暗中。只有尼克斯的金色眼睛和远处下一盏壁灯的微光。
“东欧区域出现了一只s级梦魘种。”
s级。
在梦魘种的分级体系里,s级意味著“需要首席亲自出手”。在我服役的那些年里,s级梦魘种总共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是斯黛拉亲自解决的,乾净利落,像是捏碎一个泡沫。
“斯黛拉去了。”尼克斯说,“但在她到达之前,东欧区的驻守魔法少女已经接战了。”
它停了一下。
“晨星和霜花。”
我的脚步停了。
晨星。
金色长髮扎成高马尾,翡翠绿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是我带过的后辈——不是正式的师徒关係,但她刚加入白塔的时候,是我负责带她熟悉环境的。
她管我叫“猩红姐姐”,每次见面都会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她的心之辉属性是“勇气”,武器是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大剑,挥起来虎虎生风,但私底下怕虫子怕得要命。
霜花是她的搭档,银色短髮,话很少,总是站在晨星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她的心之辉属性是“守护”,能展开大范围的防御结界。她不爱说话,但每次晨星闯祸的时候,都是她默默地善后。
她们两个是我退役前最后一批带过的新人。我走的那天,晨星哭得稀里哗啦,抱著我不肯撒手,霜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她们拦住了那只s级梦魘种。”尼克斯说,“拦了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
面对s级梦魘种,四十七分钟。
“斯黛拉赶到的时候,梦魘种已经被击退了。”
我鬆了一口气——
“但晨星的心之辉碎了。”
空气凝固了。
心之辉碎裂,对魔法少女来说,意味著永久失去变身能力。,像一面镜子被砸成了粉末,无论如何都拼不回去。
“她活著。”尼克斯说,像是预判到了我要问的问题,“人没事。身体上的伤都治好了。但她再也不能变身了。”
“霜花呢?”
“霜花没有受伤。她的结界保护了晨星的身体。但是——”
尼克斯的尾巴缠紧了自己的后腿。
“晨星的心之辉碎裂之后,霜花的心之辉也开始衰退了。很快。快到医疗组都来不及反应。三个月之內,她的输出值从4.8降到了0.3。”
“守护”属性的魔法少女。她的力量来源於守护某个人的意志。而当那个人不再需要被守护的时候——
“她们一起退役了。”尼克斯说,“现在住在维也纳。晨星在大学里读音乐,霜花在同一所大学的图书馆工作。”
它顿了一下。
“上个月晨星给白塔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著:『一切都好,请大家不要担心。』”
“明信片背面画了一颗星星和一朵花。”
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白塔內部的温度恆定在二十二度,不冷不热。我的手在发抖是因为——
“第七年到第十年。”尼克斯继续说,声音恢復了那种年鑑式的平淡,但我已经不觉得那是冷漠了。那是一种保护,它在用这种语气保护自己,也在保护我,“又有六个人退役。两个是心之辉衰退,三个是心理评估未通过,一个是——”
“够了。”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粗糲。
尼克斯停了下来。
走廊里重新变得安静,我站在两盏壁灯之间的阴影里,怀里抱著一只黑猫,面前是看不到尽头的长廊。
那些名字在我的脑海里翻涌。
银铃、夜鶯、铜雀、晨星、霜花,还有那些尼克斯没来得及说出的名字——那六个人,那些我可能认识、可能一起喝过茶、一起在训练场上切磋过、一起在庆典上跳过舞的女孩子们。
她们在战斗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在表世界,在森谷市,在一间普通的公寓里,为一个偶像艺人的任性而烦恼。在超市里挑选今晚的食材;在学校门口等小忆放学;在深夜的阳台上喝著没有味道的红酒,看著城市的灯火,告诉自己“那些事情和我无关了”。
十二年。
十二年里,白塔从二十八个人变成了不到十二个。十二年里,魔法国度的领土缩减了一半以上。十二年里,斯黛拉一个人扛著所有的重量,体內的梦渊一点一点地侵蚀著她,而她还在笑,还在说“没问题的”,还在用那副十四岁的元气少女面孔面对所有人。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我选择了不知道。
“……我是不是应该——”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应该什么?应该早点回来?应该不退役?应该在晨星和霜花面对s级梦魘种的时候站在她们身边?
应该做一个更好的人?
怀里的黑猫动了一下。
尼克斯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我。那双眼睛里的摇晃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少在它身上看到的东西——温和。
“猩红。”
不是“猩红前辈”,也不是公事公办的“猩红”。只是“猩红”,两个字,念得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你本来就没有保护人类的义务。”
我愣了一下。
“你是吸血鬼。”尼克斯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加一等於二,“你不是人类。人类的存亡,人类的战爭,人类的梦渊危机——这些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
“我——”
“你成为魔法少女,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为白塔战斗了將近两百年,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退役,同样是你自己的选择。”尼克斯的尾巴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这些选择里没有哪一个是错的。”
“但那些人——”
“那些人也做了她们自己的选择。”尼克斯打断了我,“晨星选择拦住s级梦魘种,霜花选择守护晨星,铜雀选择回到表世界烤麵包。她们的选择和你的选择一样,都是她们自己的。你没有权利为她们的选择感到內疚。”
它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了。
“內疚是一种很自大的情绪,你知道吗?”
我低头看著它。
“它的潜台词是『如果我在的话就不会这样了』。”尼克斯的金色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但你不是神。你是一只活了两百多年的吸血鬼,恰巧又是一个魔法少女。你在的话,也许晨星不会受伤。也许会。也许你自己会受伤。也许情况会更糟。谁知道呢。”
“没有人知道。”它说,“所以没有人有资格说『如果』。”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
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无奈、但又有点感激的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会安慰人了?”
“我一直都会。”尼克斯把下巴重新枕回前爪上,半闭起眼睛,“只是平时懒得用。”
“骗人。”
“信不信隨你。”
我重新迈开脚步,继续沿著走廊往前走。怀里的黑猫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趴好。它的心跳终於慢了下来,恢復了正常的节奏。
“尼克斯。”
“嗯。”
“谢谢。”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过了大概十秒,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我的臂弯里传出来。
“……红茶,你欠我一杯红茶。”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