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里的排骨汤正咕噜冒热气。
陈嘉咏不见外地舀了一小碗尝味道,第一口便称赞不已:“就是这个味,我小外甥厨艺真没话说。咦,长条是什么?”
她中文发音实在奇怪,外甥说得像“歪生”。许颜捂着僵硬的脖子,不敢笑得太放肆,“鱿鱼干,我们家喜欢一起炖,鲜掉眉毛。”
陈嘉咏没听懂,一本正经地纠正:“眉毛掉汤里可不能喝,喝了肚子疼。”
“哈哈哈。”
陈嘉咏也跟着笑,眼神在许颜面庞打转,每转一圈都要难以置信地连声“啧啧”,“周序扬居然会谈恋爱?你喜欢他什么?”
许颜不由得反问:“他不好吗?”
“不是不是。”陈嘉咏绞尽脑汁,无奈词汇量有限,被迫切回英文:“他挺好。但绝不会是女人的择偶首选。”
“为什么?”
“冷酷男人不吃香啦!这年头快乐小狗才是香饽饽,一起玩闹、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在我眼里他一门心思搞学术赚钱,无聊透顶。偶尔有闲工夫也窝进后厨,根本不会约女生出去玩。谈感情得先聊得来,他满脸写着生人勿近人,谁会看上他?”
许颜噗嗤乐了,“有道理。”
陈嘉咏的八卦心熊熊燃烧:“你俩上次拍纪录片认识的?难怪我当时看他不太对劲,成天跑店里瞎晃悠。”
“谁追的谁呀?周序扬吹萨克斯风还是画漫画追你的?要么烧饭?”她喋喋不休,两眼冒光:“天啊!前两天爸妈跟我说周序扬带媳妇去店里,我都不敢信。小外甥出息啦!”
许颜听着平腔平调的“媳妇”,乐得不行,却更好奇“舅妈”身份的真实性,“你和周翊...”
陈嘉咏展露再甜美不过的笑容,“还没。快了。”
她憋了满腹少女心事,不敢跟爸妈提,周序扬又不爱听,便嘚吧嘚跟许颜倒豆子。事无巨细,从10岁初见开始,细捋这些年的点滴。
无论是视频补课,抑或节假日的碰面,陈嘉咏几乎能倒背如流,更记得第一次怦然心动的瞬间。
“他载我去山里写生,结果拐错路。我们东兜西转穿过迷雾,星星也哗地散开。”
陈嘉咏口中的星星其实是萤火虫。云气氲氤,光芒在前方分散聚拢,美如幻境。一旁的司机难掩得意,眉宇舒展出几分少年气,“听你埋怨一路,晚回家四十分钟,现在是不是觉得值了?”
他说着话,长辈般敲敲陈嘉咏脑门,也顺势往她心里抛了几颗石子。
很轻,叮呤当啷擦过水面,微微漾开涟漪。
“大二那年暑假,我从西往东自驾横穿美国。出发第一站不知道怎么绕到他家门口。”
当时陈嘉咏坐在车里,心脏因紧急刹车急速跳动,脑海冒出的想法荒唐又可笑:路上难免遇到风险,得当面和他道别。
她踟躇着走到门口,迟迟没按门铃。不知从何时起,直来直往的思路弯绕出一个迷宫,关键词是周翊。
最后她实在纠结烦了,眼一闭心一横,说了段郑重且无厘头的道别。周翊听得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详细打听她计划后,拨通电话给长辈们求证情况,当机立断决定陪她一起。
一个人的闯荡变成两个人的旅行,算不算意外之喜?
那段时间他们朝夕相处,途径沙漠、峡谷、城市和荒野,常常在一天内领略四季。早上滑雪,下午冲浪,从雪山到红杉林再到密西西比河,路过很多叫不上名的小镇,也认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们。
一天24小时,一小时60分钟,到底有多少几率才能和另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完全重合大半月?
陈嘉咏至今还保留路线图,说话间翻出好几张合影,“你看他站的位置,身子侧向我的。还有这张,他偷偷在瞄我,对不对?”
她不断揪出细节,处处寻找感情存在的证明。抛出的问题既是问许颜,更是问自己。
“我跟他表白过三次?可恶,都拒绝了。”
“为什么?”许颜越听越对眼前的姑娘刮目相看。哪怕身处易碎时代,她照样敢做全情投入的琉璃。
“害。年龄,家庭背景呗...说他没我想得那么好。”陈嘉咏至今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左右我的想法?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的。”
许颜给不出像样的建议,却能猜到周翊的顾虑所在。陈嘉咏无所谓地耸肩,“我本来明年想申请去他学校读研,但刚收到一个更好的机会,在欧洲。我应该会去。”
“我收到offer第一时间就发给他了,快一周了还没回。”
“换个角度来看,我的事对他造成困扰了,是不是?他需要思考、斟酌,没办法单纯以长辈名义给建议。”
陈嘉咏最擅长磕自己的糖,“我年纪轻,不怕。他都三十好几了,老婆跑了怎么办哦?”
“距离时差都不是问题,最重要是这。”陈嘉咏拍拍胸口,“你跟小外甥也得异国吧?你俩商量过没有?你之后来美国定居么?”
许颜顾不上想那么远,学她的样子拍拍胸口, “其他都好说,最重要的是这。”
“真好呀...”陈嘉咏百般艳羡,“我终于有现成的cp磕啦。小外甥会心疼人么?知不知道哄你开心?”她化身十万个为什么,“我真没法想象他谈恋爱什么样。”
许颜应接不暇,一个劲捂嘴笑。
“不过,周阿姨...”陈嘉咏对周聆的病情大致有所了解,却不清楚具体病因,听周翊说康复得差不多了?可最近几次见面,对方总大肆夸赞周序扬,隐约有撮合二人的意思。这种乌龙还是别提了吧,许颜优秀漂亮,自然会讨长辈欢心。
许颜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周阿姨人很好,肯定超喜欢你!”
门吱呀推开。
周序扬提着一兜饮料和蔬菜,视线率先定焦许颜,“脖子怎么了?”
许颜僵硬地扭动身子,哭丧着脸,“落枕了。”
“我看看。”他身上还有从外面裹挟进来的湿气,粗糙掌心覆上肌肤,精准摸到筋络,力度适中地捏了几下。
许颜龇牙咧嘴地叫唤,一边逃避他动作,一边感到立竿见影的效果,“神手阳阳。”
周序扬笑着敲敲后脖颈穴位:“待会吃完饭去买枕头。你用的太软了,对颈椎不好。”
“家里被子也得换,太薄了。”
“你挑。”
陈嘉咏轻咳两声彰显存在感。周序扬慢条斯理地抬眼,直入主题:“周翊建议你去欧洲读研。”
刚还看好戏的人神色黯淡一瞬,“他断网了?不能直接找我说?”
周序扬自问完成任务,淡语道:“反正你已经知道他的想法了。”
他意外共情舅舅的逃避,不赞成却深知这是无奈之举。善用逻辑思维的人没法承受丁点失控,蠢到只晓得冷处理,殊不知往往会被反困其中。
陈嘉咏没好气地回怼,“你告诉他,我不是因为他的话才决定去欧洲的。我已经回复过学校,有邮件作证。”
周序扬的直男思维明显理解不了,许颜忍不住劝慰:“有些事的确需要契机。他得花时间琢磨,你也是。”
陈嘉咏忿忿不平:“周家男人很难搞!”
许颜乐不可支,“我赞成!”
“忒磨叽!”
“就是!”
“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活该没老婆!”
周序扬无辜躺枪,倒觉得她们说得没错,不打算替自己和舅舅辩护,撸起衣袖去厨房继续摘菜。
陈嘉咏骂咧间心情转好,朝许颜挤眉弄眼,“我的导师和周翊很熟,以后见面机会多着呢。欧洲多浪漫啊...”
许颜没料到还有后招,“祝你成功。”
对方莞尔一笑,“我很享受折腾的过程,会觉得人生有期待,活着真好。”
整顿饭,陈嘉咏叽叽喳喳没完。
待耳根终于清静,周序扬迫不及待拉许颜出门逛商场,兜家居区一圈又一圈。四件套、毛毯、抱枕、茶杯,通通按她喜好来。看不见抱不到的时候,得靠这些东西作为她存在自己世界的证明。
十指越扣越紧,许颜出声提醒:“疼...”
周序扬如梦初醒般减轻一分力度,心不在焉地问:“明天几点的飞机?”
许颜拧耳朵讨伐:“问三遍了同学。”
周序扬脚步没停,匆匆要过马路。许颜拽住他,指着另一处,“你往哪走?家在那。”
「家」的音节落下,宛如在心里划亮根火柴,映出对灯火的向往。周序扬心念一动,重新扣住指尖,“陪我再逛逛?”
“去哪?提着东西逛?”
“随便走走。”
最好从家到学校,从商场到菜市场再到附近角角落落,让二人脚步踏足之后得孤身经过的方寸。
许颜蹙着秀眉,打量这位颇为反常的男人,“行吧。”
人头攒动,月光记录下每一刻的笑脸。
路过「陈记饼屋」时,许颜望着闭紧的铁闸门,悠悠感叹:“下次还能吃到桃心味的点心吗?陈奶奶说你最近好懒,好多客人们问什么时候出新品。”
周序扬低头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太忙了。”
许颜身子斜倚着他,明知故问,“忙着干嘛?”
周序扬任由毛茸茸的头发蹭到下巴,认真作答:“忙着陪女朋友。”
“女朋友也想尝新品。”
“你想吃哪种?”
“桃子红豆饼?”
“hmmm…。听上去有点黑暗。”
“我不管,反正我要桃子味的。”
周序扬垂眼睨着笑意满满的脸蛋,再次想起陈奶奶的千叮万嘱:“小许是好姑娘,你妈的病...别瞒人家太久,一定得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