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颜思来想去,还是回了趟家。
高勇斌刚换好鞋,和女儿迎面相撞,喜不自胜。许文悦正倚着沙发玩消消乐,伴随声响掀起眼皮,即刻面无波澜地垂落眼睑。
“爸,去厂里?”
“不去了,回家都不打声招呼。”高勇斌转身往屋里走,甘当暖场员,“你妈念叨好几天,说马上元旦,小颜肯定会回来。”
他笑呵呵说着话,往许文悦的位置偷扫了个眼风。许颜不情愿地挪步上前,喊了声“妈”。对方立马跳脚起身进卧室,不忘从里反锁,咔哒。
她平生第一次为女儿实打实动了怒。气许颜没出息,千挑万选依然相中那小子。恨两家该死的孽缘,怎么都斩不断。更烦高勇斌居然悄咪咪改变战线,隔三岔五替臭小子说好话。
有这种家庭背景的人,交朋友都要再三斟酌。更何况结婚?以后日子怎么过?替公公还债还是替婆婆背骂名?
许颜不意外吃到冷枪子,眸光难掩失落。高勇斌没处理过如此棘手的情况,边宽慰母女间哪有隔夜仇,边烦闷这场家庭斗争要持续多久。他沉着脸,眼神示意许颜坐下,“说说看你怎么想的?”
许颜有些别扭,尬笑半晌后气声反问:“爸,你怎么想?”
她说话时微微躬着背,面上不自觉露出讨好的笑,小心翼翼里暗含期待。高勇斌无声注视着女儿,没来由想起那位怯怯懦懦的小姑娘,在母亲敦促下第一次喊“爸爸”的场景。
她扎着好看的麻花辫,身穿粉蓬蓬连衣裙,声音嗲嗲的,眼珠里转动着超乎同龄人的警觉。
初次见面的架势,定下难以更改的相处基调。
这么多年女儿对他言听计从,很少掏心窝子,至今说话时仍难免蜷缩肩膀,隐约闪躲着眸光。
哎...高勇斌在心里长叹口气,郑重其事:“我跟你妈想法一样。”
许颜不由得敛起唇角。高勇斌轻拍她肩膀,补充说明:“我们都希望你幸福。”
“从家长角度来说子女结婚是大事。我们不光要看对方的人品和才华,更要衡量家庭因素。鸡飞狗跳的家庭环境,对你和阳阳的感情都会是很大的阻碍。”高勇斌既赞成又不赞成许文悦的论调,开诚布公:“你章叔叔以前人不错,我俩从创业到共事那么多年,好歹也算知根知底的好兄弟。”
“没有他们家,我不会认识你妈。这份恩情我始终记着。”
“但人性很复杂也很矛盾,一步错步步错。两家结下的梁子不算小,这也意味着我们绝不可能同桌吃饭,没办法像别人家那样送祝福。我和你妈不愿意看你受委屈。”
高勇斌悠悠抬臂,示意许颜等他说完,“你们年轻人总说爱情高于一切,不在乎婚礼、彩礼和祝福,但做父母的不能不考虑。凭什么别人家女儿有的,我家女儿没有?我女儿差在哪?”
“你和阳阳的感情自然没话说,但毕竟不是小孩过家家,得考虑以后。”
“不过我话虽这么说,归根结底还是看你。我没来得及做你妈的思想工作,其实稍微动动脑子,当年不管周聆为什么突然跑去美国,阳阳作为拖油瓶,都不会过得太好。这孩子现在能长成这样,我很替他开心。”
从小到大,许颜和高勇斌谈心的次数屈指可数。找不到时机,鼓不足勇气,更因母亲不断强化的血缘区分,频频生出相顾无言的尴尬。
然而最近大半年,或这或那的原因,她重新认识了父亲。是的,父亲,而非继父。她眼眶无端发热,淡笑着垂落眼睫,缓和心绪数秒后坦言了当年周阿姨带儿子远渡横洋的实情。
“你们的担忧我都明白,但我和周序扬情况真不一样。”
她从未如此坚定过。认准他、只要他,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因为那些如影随形的陪伴早振入灵魂,褶皱出对方才读得懂的信号,也悄然给二人绑上死结。
经得起年月的敲打,无惧旁人的拆解。
高勇斌专注听着,面色逐渐由困惑转为震惊,“为什么没跟你妈说?”
许颜撇撇嘴,脸上满是赌气的倔强。高勇斌食指点了点,“你呀...找时间我跟她说。这里面误会、恩怨太多,她一时想不通也正常。嫁女儿的心态总归不一样,我们想挑最好的,能踏踏实实护你一辈子的。”
许颜小声嘀咕:“哎呀...我俩还没到那一步。”
高勇斌觑见女儿泛红的耳根,对比她提及小游时的神情,心里约莫有了数。他不忍心多做责怪,旁敲侧击:“以后别再做傻事,凡事好商量。”
“知道了。”
“在家待几天?抽空喊阳阳回家吃饭?再等两天...你妈倔脾气...”
许颜哪敢在这时候蹬鼻子上脸,谄笑着讨价还价,“下次吧,我跟他商量好去香港跨年。”
高勇斌品着语调的亲昵,正儿八经有了种“女儿要嫁人”的惆怅,“也行,给你妈点时间缓缓。对了,那小子改名叫周什么?”
许颜粗线条地应:“周序扬啊...”
“序...”高勇斌捕捉到关键字,笑笑没再说话。
==
“为什么选xu这个音?”
添马公园人流比维多利亚港小很多,是跨年夜赏烟花的好去处。
海对岸高楼鼎立,不远处摩天轮转悠悠,不知哪对情侣正好升到最顶端,有没有许下天长地久的愿望。
许颜枕着周序扬的肩膀,在长椅上并肩而坐,明知故问时不断轻戳他掌心。周序扬见准时机攥拳,她玩闹般挣脱,一来二去乐此不疲。
周序扬连输好几次,耍无赖地扣紧她手指,共同揣进风衣口袋。他指腹摩挲冰凉手背,迟迟没回答为什么选xu?
许颜不耐烦地挠他掌心,“快说情话,越肉麻越好,我想听。”
周序扬怕痒地笑,清清嗓子,“我真说了,不准笑。”
许颜手动掰正嘴角,举手发誓:“我保证不笑。”
周序扬眼眶溢满她的笑,慢悠悠启唇,“心理医生告诉我在找到人生新意义前,得抓住过去的温暖。我不知道怎么才算真正抓住,干脆将你名字藏进我的生命里吧。”
这种做法很有效,仿佛偷偷在人生代码里插入一条无法被删除的指令,彻底修改「我」的定义。每产生自我催毁的念头时,又因她的存在无法下狠心。
许颜不声不响,侧过脸蹭蹭他肩膀。周序扬抚摸到脸颊上的泪,假意逗她:“肉麻哭了?”
许颜破涕为笑,嘟囔着:“为什么选序字?”
周序扬解开风衣扣,包裹着人入怀,“异乡节序恨匆匆。”
“什么?”
“当时看到这句诗,想到你的改编版。”周序扬刮刮她鼻梁,“同乡节序付悠悠。”
“啊?”许颜哭笑不得,“我这么有才华?”
“你最爱两首诗融一起背,所以就选了序字。确定在这坐一夜?”
“当然,我要看新年第一天的朝阳。”
“行,听你的。”
周围人潮涌动,不少情侣们在角落腻歪,低语只有对方才能听见的悄悄话。
今年唰地到头。距离新年不足一小时,时间反倒慢下来,如晶莹琥珀般凝固当下的分秒,连带对方呼吸都沉甸甸落入心底,增添几分重量。
周序扬破天荒对新年有了憧憬,希望时间慢点,幸福留存久点。祈祷快乐别再转瞬即逝,更不可避免地忐忑明年这时候两人还在一起跨年吗?
思绪纷飞一瞬,紧接被许颜脚下的影子钉住。他缓慢舒出不合时宜的慌张,轻落在她头顶一个吻。许颜往他怀抱拱了拱,“你看我俩影子很像互相缠绕的尾巴。”
二人依偎着眺望海景,聊些有的没的。每年这时候,手机总是吵闹异常。许颜破天荒没去理会,只找准角度,拍下今日份的合影。
说是合影,其实是周序扬风衣的下摆恰好和她的搭嵌,谁都没全脸出镜。
这段时日,手机相册尽是各种奇怪合照。外人看了大概率会以为是误拍,只有他俩看的懂。
周序扬掏出手机,忽视所有短信和邮件,“传给我。”
许颜眼尖发现他新换的屏保,“原来你保存了这张照片!”
蓝天白云,绿莹莹的草原,金灿朝阳刚跃升地平线。晨晖刻录下两道实影,看似平行,实则浑然不觉交汇在远方。
“雅沐罕技术不错。”周序扬淡然夸赞,“所以保存了。”
许颜眉眼弯弯,指尖勾他下巴,“那时候就觊觎我啦?”
“不止,更早。”
许颜不害臊地当众跨坐到他腿上,双臂环顾脖颈,慢慢俯身抵住前额,“有多早?”
呼吸交融,瞳孔近得只够容纳彼此面庞。
烟花腾空绽放的瞬间,唇瓣也应景得贴合。蜻蜓点水般触碰,故作矜持地撤退,软唇湿润饱满,刚勾着对方探入舌尖,又坏心眼地躲闪逃离。
反复几次后,周序扬急不可耐掌住她后脑勺,惩戒性轻咬。欲火烧得正旺,迫切需要湿津解渴。烟花绚烂多彩,高光了夜空,洒下一片旖旎。
“周序扬,我不想看日出了...”
对方趁着换气间隙问,“想干嘛?”
“我想回家...”
“好。”
新年愈近,前来庆祝的人们越来越多。
周序扬拉着许颜,逆着人流的方向跑。心跳加速、血液沸腾,吞吐呼吸间,胸腔涌起毛头小子才有的莽莽撞撞。
客厅的灯来不及开,脚步黑影绰绰。餐桌移动一寸,发出尖锐的声响。茶几挡道,不小心撞上去。嘶...
周序扬眼疾手快地接住玻璃杯,另只手仍在熟练拆解束缚,拥吻着人共同跌落沙发。弹簧压缩再放松,反弹力度不断推波助澜。身体贴近些,毫无保留传递着体温,契合无比地迎合曲线,直到毫无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