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铺展开来,路灯骤亮。
周序扬背光而立,神情匿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许颜气喘吁吁,昂头注视着他。从内蒙到香港再到南城,她从未深究过每次偶遇背后牵连的人际关系和故事脉络,唯独这次。
南城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是吉祥小区?为什么...又是他?
晕血的是他,打雷时知道安抚的也是他,爱吹萨克斯版hotel california的还是他,爱削铅笔、涂鸦、和母亲相依为命、左手拿筷吃面。顷刻间碎片纷飞涌进脑海,胡乱拼凑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周序扬扫见她凌乱的长发,精致的妆容,丝绸飘飘的衬衣和长裙,眉心不自觉揪起。他略微侧身,左手自然插进口袋,语气如常:“有位相熟的老教授住这,我来拜访。”
许颜不由得追问:“哪栋楼?”
周序扬语顿少倾,反问她:“怎么了?”
许颜胸脯剧烈起伏,膨胀出儿时才有的莽撞。根根假发汗黏住脖颈,更捂出难以消弭的烦躁。
二人相隔几节台阶,一个在暗一个在明。周序扬佯装神色自若地俯视,许颜鼻息咻咻,来不及掩饰情绪。
昏昧灯光笼罩她面庞,虚化了微表情,格外凸显那对咄咄逼人的眸光。
场景复现,周序扬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如这般落在她的审视下。生怕躲无可躲藏无可藏,极力遮掩伤痕,并狠心关上那扇心门。
毕竟门里满是狼藉、肮脏和不堪,别吓到她。
“我好奇。”
“12栋。”
“在南城大学研究民俗学的那位?”
“嗯。”
“她还没搬家?”
“没。”
许颜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跟前,一手扯掉碍事的假发,没头没脑地问:“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距离太近,近到哪怕略微错开眼神都会暴露心虚。
周序扬尽量四平八稳住语调,“前段时间不小心崴脚,现在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你来这做什么?”
鼻息纠缠,炙热又短促。许颜直盯和记忆中毫不相干的面庞,缓慢眨眼,终恢复成年人该有的冷静。
推测站不稳脚跟,更像情急下的胡思乱想。巧合本就无序,堆积不出合理的证据。
许颜牵起唇,云淡风轻地说:“奶奶有位老朋友炸了带鱼,让我来取。”
“哦。”周序扬实在鼓不起再多心力同她牵扯。曝光于这双明眸下的当时当下,都有种即将被扒皮显露原形的失措,只让人想逃。
此刻他已全然放弃那点奢望,不再计较许颜还记不记得章扬,无所谓也不重要。那人就该烂在蒙尘泛黄的日历中,消失殆尽。而他,日后只需顶着光鲜体面的周序扬皮囊,同许颜打交道就好。
“嘶...”脚后跟的痛后知后觉地蔓延,许颜指着他略带褶皱的衬衫衣领提醒:“扣子快掉了。”
周序扬径直拽掉,从兜里掏出几枚创可贴,递到许颜手心。
“你居然随身带这个。”
“职业习惯。我还有急事,回头联系。”
“好的。”
许颜猛然意识到耽误了好几分钟,着急忙慌奔到章扬家门口,深呼吸,手颤抖着敲几下门。
楼道灯亮了又灭,屋内毫无动静。
脚步声蹒跚,一位老奶奶路过时探着脑袋热心肠搭话:“小姑娘,这家人搬走快两个月了。”
“奶奶,我听说小区有人打架?”
老人家不紧不慢地挪步,见怪不怪:“是打咯。”
许颜心提到嗓子眼:“是这家屋主...那对父子吗?”
“我家老头说是俩小伙子为停车刮蹭打的。哎哟,最近四处都不安生。作孽哦。”
长叹带走最后一丝希望。许颜扁嘴苦笑,搞半天闹了场误会,爷爷的话果然不可信。
而面前裂痕斑斑的木门,紧锁着再无法企及的真相。
有段时光,她逮到机会便来附近溜达。希冀他会欠揍地玩惊喜出现在旧屋,盼着能从新租客嘴里听到几句有关章家的近况。
可对方显然已做好万全准备,铁心斩断和南城的关联,连中介小哥对这家人的了解都少之甚少:房东全权委托业务,平时基本不联系。
不过马上要拆迁…他会回来吗?
哇啦哇啦的铃声再次吵亮头顶的灯。
许颜吓一大跳,接起电话时声音微颤:“飒姐。”
“在干嘛?有气无力的。”
许颜踮起脚跟,低头觑见鲜红的水泡,“刚跑步呢,累得够呛。”她耸肩夹住手机,利落地贴好创可贴,“咋啦?”
“我和老季后天自驾游,你一直用的自动铲屎机啥牌子?发我链接。”
许颜没听明白,“铲谁的屎?”
蔺飒噗嗤大笑,“猫啊,你不是养了只猫?”
“你也养了?!”
“没,老季朋友寄养家里的。我俩本来不是打算国庆宅家造人嘛...但老季说酒店氛围更好,适合受孕,周边有几家温泉酒店不错...”
“姐。”许颜急忙叫停,“倒也不用说这么细。要么你直接送猫去我家得了,跟马克思作伴。”
“真可以?”
“可以,我弟铲屎尽职尽责。”
“好主意。”
蔺飒没急着挂电话,顺口提了几嘴工作室面临的困境。
近些年各大平台整体流量下滑,短剧更悄然搭建出观众们的短期快感依赖,同时降低了他们对长篇内容的接受能力。因此越来越少的人有耐性看纪录片:没爽点、情绪不够饱满,一看就犯困。
“短剧集是趋势。你看央视最新出的几部,每集卡死十五分钟,一个多余镜头都没有。目前看来你大方向把握正确,可怎么用十几分钟讲清楚主题,得好好琢磨。”
许颜当然明白难度所在,“节后我约了王伯当面聊,样片以篆刻石料为切入点,交叉叙述江南篆刻过去几十年的风格转变,从而引出老城区的变迁。主题我都想好了:「一枚印章,方寸之间」。”
这段时间,许颜和石溪几乎翻阅了从00年到近期所有出版过的《国家地理》《华夏地理》和《炎黄地理》等,从成百上千本杂志中寻找基础线索。
老城区拆迁只是个引子。若想真正架构起叙事框架,得透彻了解江南地区的地理人文。并结合拍摄的大致方向,顺藤摸瓜寻找故事主人公,采访沟通,建立基本信任,达成合作意向。
蔺飒向来钦佩许颜做功课的劲头,适时打断:“既然放手让你做,肯定对你的业务水平放一百二十个心。”
许颜俏皮地玩笑:“我这不是怕你突然毙选题嘛...”
“那不会,除非映煦要完,不然姐给你撑到底。”蔺飒胡说八道完,连拍好几下桌角,“呸呸呸,不吉利。”
“傻不傻...打手不疼?”一个男人的声音始料未及地钻入听筒。蔺飒秒改娇妻风,“疼啊,你给我吹吹...”
许颜打了个激灵,“飒姐,我挂了,待会给你发家门密码。”
“okk.”
南城没有夜生活。
眼下不过八点多,霓虹灯渐暗,跳广场舞的老人们陆续绕回小区门口。折腾大半日,许颜身心俱疲,打辆车回酒店,刚洗漱完躺倒不足十分钟便收到高恺乐的信息轰炸:
【我靠,你怎么想的?给那疯婆子家里的密码?】
【你知道我洗澡出来发现客厅站着疯婆子的心情么?你弟弟我差点名节不保。】
【她凭啥丢只猫,颐指气使地让我铲屎?】
【姐,真心的,辞职吧。这疯婆子不光压榨你,还妄图欺负你弟弟和马克思。】
【靠,有其主人必有其猫。这猫不要脸地骑马克思,被无影腿踢下去了。】
许颜读着满屏吐槽,咯咯乐出声,也安心大半。高恺乐没经过大挫折,自香港分别后,始终逃离在家人视线之外。现在看来,估摸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发了个红包安抚,戴上耳塞和眼罩,紧紧抱住枕头蜷缩侧躺。
回南城的第一晚,希望能睡个好觉。
接下来的国庆长假,许颜定点去爷爷奶奶家打卡一日三餐,甩几张照片进群堵母亲的嘴,其余时间便窝在图书馆恶补调研材料。
馆内清静,恰逢假期更没什么人。她尤爱挑选落地窗前的座位,抬眸便是郁郁葱葱的草坪和树林,视野尽头那片湖水绿波莹莹。光线再好点的话,还能眺见几十公里外的青山,那是小学每年春游必去的地方。
忙完便绕道去吉祥小区看看,在喷泉旁坐一小会,陪下棋的老人家们闲聊几句,默默期待那扇黑乎乎的窗户会骤然亮起。
之后踱步回酒店泡个澡,躺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借大家伙的度假照片云旅游。
她强迫症般点赞完,觑见日期和时间,连忙翻墙去x_x主页送上迟到的赞。白鼬和金环蛇近期返场率颇高,这周两只小家伙不知要去哪旅游。白鼬拿行李箱当滑板车,笑容傻乎乎。金环蛇打着金色小领结,面无表情,尾巴默默缠捆拉杆箱四个轮子限速。
没来由的,又想起了周序扬。这几日忙于陪家人和工作,动过几次联系他的想法,结果频繁被旁的事打岔。现下床榻软乎乎,枕头高度正好,心脏彰显存在感地蹦跶两下,促使她点进对话框。
几乎同时,对方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
许颜举着手机,饶有兴致地等,等到小手指微微发麻,终失去耐性:【中秋节快乐。】
周序扬秒回:【同乐。中秋怎么过的?】
许颜发送一张图片,【吃爷爷奶奶做的饭菜,外加鲜肉月饼和大闸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