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眼的红色感叹号和温馨的灰色提醒,彻底剿灭周序扬的蠢蠢欲动。
呵,小时候对谁都如温吞水,生怕得罪人,怂包到被欺负也只会背地里找他哭。现在倒知道屏蔽无关紧要的人,只是演技娴熟很多,竟让他误认为在内蒙时俩人真的交过心。
吁...被删也好,不用再惦记。
周序扬逐行清空未读消息,目光缓慢落在三人群上。游丛睿隔三岔五便扔几张图片:各大高校讲座,海洋生物保护协会活动,还有张肩背书包站在怀士堂前的照片,二愣子般比了个yeah.
看来他看中的国内机会就在羊城,挺好。周序扬不自禁筛选出许颜的回复,挨个琢磨:言简意赅,很多时候居然只回表情包,有点敷衍。游丛睿也是,不能找女朋友私聊?非在三人群里刷存在感,弄得他很像有偷窥癖的变态。
“找你好半天,还喝么?”周翊赤脸红腮走到身侧,不由分说拐着人往里走。他喝一滴酒都上脸,这会活脱脱关公模样。
周序扬利落地锁屏,望向空空的巷道,“陈嘉咏呢?”
“在跟朋友跳舞。”周翊面露不耐,“陪我再喝点。”
刚过十点,乐队进场,保安纷纷撤掉座椅。
一时间,清吧变成俱乐部。炸摇滚和爵士混杂,节奏点精准敲中神经。
周序扬举了杯peach margarita,退到角落旁观几米外的热闹。耳膜虽置于喧闹,心脏却在低音捶打下不断下坠,直至回归往日的无澜死寂。
周翊一言不发,目光牢牢撅着舞池里那位,时而唇线紧绷时而浅抿口酒。
“不管管?”周序扬轻碰他酒杯,“那男的手不老实。”
周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视线从那男的手游离到陈嘉咏细腰,随即垂敛眼睑,“她是成年人,能做主。”
二人各怀心事,都没有交流的欲望。
周序扬品着溢满口腔的桃子味,没来由想起初一那年许颜遭恶作剧剪断长发的事。当时她顶着参差不齐的头发,躲在乒乓球台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勒令他不准打架惹事。一边焦虑去哪买到便宜好看的假发。同时不忘摞起冗赘的裙摆,免得弄脏那条粉里粉气的连衣裙。
现在呢?
飒爽的短发,干练的打扮,删除不相干联系人时绝不拖泥带水。仿佛笃定自内蒙别后,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蛮好,起码她活得更忠于自我了吧。
周翊微晃酒杯,盯着熠熠闪光的酒,不断回想和陈嘉咏的对话。小姑娘口口声声说喜欢就在一起,天真以为有情饮水饱,全然忽视现实因素的考量。
年龄、阅历、对未来的规划,二人无一契合。小姑娘列举出的优点,无非是时间赋予的魅力。毕竟丢在同龄人中,他的履历、家境和学术成果皆平平无奇。更别提他向来以叔叔自居,压根没料到会和她产生丁点男女之情。
小姑娘年纪轻,可以脑门发热。他身为长辈,绝对不行。
“真不管?”周序扬紧皱眉头,“快摸胸了。”
“如果她想用这种方式吸引我的注意,没必要。”周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陈嘉咏嗖地从人群里窜出来,难以置信地扯住他胳膊。
“你就这么走了?”
周翊抬臂挣脱出手心,冷淡反问:“不然?如果你希望看到我吃醋打架的戏码。抱歉,没有。我默认你做所有事都基于内心喜好,有基本判断力和自我保护意识。”
陈嘉咏气得嘴唇发抖,“好啊,你厉害!那你冲来香港找我做什么?”
周翊心平气和地看着她,“有句话你说得没错。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的确得面对面坐下来聊清楚。”
周遭热气逼人,无法消弭字句里的冷绝。
陈嘉咏为他的精彩发言鼓鼓掌,展露再灿烂不过的笑容,重新扎进舞池。周序扬本要多嘴劝几句,结果被周翊拽住,“走吧,让她一个人好好想想。”
“安全吗?”
周翊深望她一眼,“她心里有数。”
二人并肩走出酒吧,逃离喧嚣的刹那不约而同叹口气。
周翊踩着地上的月影,自言自语:“根本谈不上爱不爱的,好好睡一觉就忘了。她太年轻,有心力瞎折腾。”
周序扬破天荒接过话茬:“你呢?”
他对异性了解不多,主要停留在13岁前的年龄段。但清楚像陈嘉咏这种风风火火,外放到满嘴说爱的,肯定会吓到他的老保守舅舅。
周翊无谓地耸肩,“我这个年纪最不信的就是爱情,不如发表两篇核心期刊来得实际。”
当面讨论舅舅的感情总归有点奇怪,周序扬不置可否地笑笑,陷入沉默。
周翊随口问道:“我姐最近咋样?”
“凑合。”
周序扬提及母亲总感觉很别扭。爱她、敬她,更怕她,尤其担心说错话触及她脆弱的神经,随后激起不可控的连锁反应。成年后他有意识减少接触,定期探望或电话通报近况。也许中秋快到了,最近母亲的情绪听上去明显不如往常稳定。
“新项目什么时候开始?”
“月底。”
“要去南城调研?”
“目前有这个打算。”
“那里有啥值得研究的?”周翊恨透了那座伤害姐姐的城市,“老房子快拆迁了吧。姓章的混蛋骚扰你没?”
“他犯不着骚扰我。”周序扬语气骤冷,眸光转淡几分,“白纸黑字,那套房子跟他没关系。”
“做事注意点分寸。”
“我知道。”
“赶紧办完这事就彻底和南城没关系了。”
周序扬笑而不语,远远觑见路口停着的面包车。车旁几个人咋咋呼呼,估摸喝多酒闹事。他敲敲周翊的肩膀,偏头示意一条小巷,“走这边,清静。”
面包车门唰地合上。
许颜居于中间排,斜睇窝在后座气咻咻的高恺乐,轻声招呼司机:“大牛,开车吧。”
“好嘞。”
身侧的王路瑶哭哭戚戚,“姐,我真没有,你信我。”
石溪贴心递上纸巾,蔺飒放下一截车窗通风。许颜本想顾及同事在场息事宁人,又因酒吧门口闹的那出戏火气噌噌直冒,冷着语调制止:“能不能别哭了?!”
王路瑶顿住哽咽,睁着泪汪汪的眼,无辜又可怜。许颜眼风扫向弟弟,抬脚踢他小腿,“想进局子?正好,我还没去过香港的警察局,带我长长见识。”
高恺乐装死般不吭不响。王路瑶再不敢哭出声,只好掩面默默流泪。
许颜来回瞪着俩显眼包,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怕生出祸端,她断不会硬拽他俩上工作室的车,让外人看笑话。高恺乐长本事了,敢聚众打架,一拳不够还想捡砖头砸人家。猪脑子!
王路瑶带着哭腔解释:“涛哥今天心情不好,我下课早,赶来陪他喝了一杯。他平时对小乐很照顾...”
高恺乐冷笑嘲讽,“陪酒还是投怀送抱?”
王路瑶委屈得不行,“他没站稳,我扶了一下。你看岔了。”
“王路瑶,你当我三岁小孩呢?!你下课早为什么不给我发信息?赶着去见他?你怎么知道他心情不好?”
“我...”
“停车!”蔺飒一声急令,“男的给我滚下去!”
大牛吓得猛踩刹车,“飒姐...我走了你能开右舵么?”
“没你的事。”蔺飒转过身,手指高恺乐,“你,下车!我没法和小肚鸡肠的人共乘同一辆车。”
对方刚好遂了愿,没走几步又折返,扒拉着副驾车窗似笑非笑:“改天等你老公出轨,希望你也能这么淡定。”
蔺飒柔声回敬:“窝囊到硬给自己找绿帽戴的男人,我倒是头一回见。”
两人挑衅地看着对方,互不相让。红灯倒计时结束的刹那,高恺乐松开手,摆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姿态。蔺飒暗骂他脑残,合上玻璃窗,转头安慰王路瑶:“姑娘,疑神疑鬼的男人,咱不稀罕,别要了。”
对方柔柔弱弱:“飒姐,待会麻烦停在地铁口吧。”
“送你回去,甭客气。”
许颜置身事外地噤声。真丢人啊,脸都丢到同事们面前去了。
整晚过得吵吵闹闹,连家族群都格外热闹。
今年中秋国庆凑一起,爷爷奶奶提议大家伙回南城聚聚。高勇斌说厂里太忙,许文悦话里话外也在推脱,许颜向来没空掺和家庭聚会,今晚倒异常乖巧地冒泡:【奶奶,我回去。】
高奶奶乐不可支:【小乐回来伐?路遥呢?】
许颜瞟一眼哭丧着脸的王路瑶,没法替弟弟做主。高恺乐相当配合地秒回:【我和遥遥大四课多,不回了。】
许颜趁热打铁,定了张国庆前夕直飞南城的机票,截屏扔进群,【这下放心了吧?】
老人家喜忧参半:“开心开心,可惜小乐不回来。”
与此同时,许文悦发来条质问信息,【你非要拍那个破片子是吧?】
许颜仗着有高家爷爷奶奶撑腰,【好多年没陪老人家过节了。】
许文悦语气难掩愤怒,“呆多久?”
许颜:【牛马没有发言权,听领导安排。】
迟到的叛逆来势汹汹。许颜自然不会老实交代此行是去南城拍摄样片,并调研周边城市,更不打算袒露未来大半年的工作重心都有可能转移回江南。隔山隔水,许文悦部门事多,顶多玩电话轰炸,逮不着她。
面包车驶进过海隧道,碾碎光亮。
道路蜿蜒漫长,视野也忽明忽暗。长这么大,许颜首次替自己博来一个机会,无惧母亲没缘由的阻拦,顶着选题随时可能被毙的压力,笃定又忐忑。
更有意思的是,坚持的初衷根本无关乎前途利益。
或许因为那份外人瞧不上的理想,又或那点不可倾诉的私欲,哪怕被埋葬数年,照旧在某个夏风习习的夜晚复苏发芽,勾着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