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事圆满解决,杨厂长显得格外热情爽快。毕竟开销走的是厂里的招待费,又能与红星创匯机械厂建立协作关係,更与刘光琪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技术骨干拉近了距离,他心下自是舒畅。这年头一切讲究计划,生產多少都需按单执行,多做一件都不行。轧钢厂虽背靠部委,计划单子不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红星创匯机械厂的分量——那是直通外贸部门、备受重视的单位。更何况刘光琪牵头研发的电烤箱项目,乃是多个部委共同关注的创匯重点,这样的机遇,谁不愿参与其中?
红星创匯机械厂这边,无论是李厂长,还是副厂长王建国,也都是心思活络之人。“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杨厂长了!”几人嘴上客气著,终究还是在杨厂长的盛情相邀下纷纷起身,一同朝小食堂走去。
沿途遇见不少轧钢厂的工人,见到杨厂长亲自陪同著一行人,都客气地起身问候。他们的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刘光琪。也难怪,这一行领导当中,数他最年轻,气质也最为独特,引得眾人暗自猜测:能让杨厂长如此礼遇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食堂这边早已准备停当。与职工大食堂不同,这里是干部专用的小灶,空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明亮。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端著盘子从后厨晃了出来,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待他抬头看清主桌上坐著的客人时,哼唱声戛然而止。
他手里的菜盘晃了晃,汤汁险些泼洒出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牢牢盯住了刘光琪。
“光奇?!”
他嗓门洪亮,小食堂里不多的几位领导都循声望来。他慌忙把菜盘搁上桌,三步並作两步凑上前,刚想抬手拍向刘光琪的肩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端坐一旁的杨厂长,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挺直站好,仿佛课堂上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杨……杨厂长好!”
杨厂长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笑了,指了指刘光琪一行人,带著吩咐的口吻道:“傻柱!今天可得给刘总工他们露几手硬菜,別捨不得好东西,就按咱们厂接待的最高標准来!”
刘总工?
傻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都停了一拍。他赶忙点头应承:“哎!好嘞!您放心,一定让各位领导满意!”
傻柱应声离去,脚步飞快地钻进后厨,面上虽稳,心头早已翻江倒海。
老天爷——上回刘光琪来,不过是李怀德主任在一旁陪著。这才多少日子?竟劳动杨厂长本人亲自作陪,还安排在食堂正中的主桌!方才厂长唤他什么?刘总工!这小子简直像乘了火箭,躥升得叫人眼晕。
待他端著红烧肉、溜肝尖几样硬菜再出来时,只见杨厂长正给刘光琪斟酒,二人言谈甚欢。傻柱不敢多看,轻手轻脚退到门边,嘴里忍不住低喃:
“真了不得……光齐如今这排场,简直嚇人!上回是李主任陪坐,这回厂长亲自斟酒——他这是要上天啊!”
小食堂內,刘光琪与杨厂长热烈地討论著特种钢的生產细节,李厂长与王建国不时从旁补充,气氛十分投入。
门外的傻柱按著怦怦直跳的心口,暗暗拿定主意:这事非同小可,下班回了院子,非得找二大爷刘海中仔细打听清楚不可。
但他不知道,此刻院里另一位大爷,已先他一步找上了刘海中。
轧钢厂大食堂里挤满了工人,忙碌一上午后在此吃饭休息,抽菸閒聊,正是每日最舒坦的时光。
“老刘,正吃著呢。”
易中海端著几乎没动的饭盒,径直走到刘海中那桌,在对方面前坐下。贾东旭也跟在他身后。
刘海中原本正和几个锻工车间的工友聊得兴起,抬头见是易中海,便笑起来:
“老易,东旭,有事?”
“今儿在车间看见光奇了,”易中海脸上带著笑,语气却似隨意探问,“他来厂里调研,你听说了吗?”
说实话,易中海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上次考八级工的事,明明十拿九稳,却被生生压了下来,还得“沉淀沉淀”。如今突然见刘光琪又出现在厂里,他难免发慌,这才急著来找刘海中探探风声。
刘海中一听就笑了:
“这话说的,我还能不知道?光奇不光去了你们钳工车间,我们锻工车间也转了一圈。杨厂长还特意喊我过去,当著光奇的面夸我觉悟高,说我会为国家培养儿子!”
话头一起,他那爱炫耀的毛病又犯了,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来。
易中海由著他吹嘘,心里却暗暗鬆了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只要不是衝著自己来的就好。他自忖在院里连刘光琪的面都难碰上,更没招惹什么事,若再被摆一道,可真没处说理了。
一旁的贾东旭听得入神,忍不住凑近问:
“二大爷,那光奇这回来厂里,到底是办什么事?阵仗这么大。”
“这个嘛……”刘海中故意拖长话音,端起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搞什么调研。”
他故作感慨地嘆道:
“你们也知道,自从他搬出去单住,我这当爹的,还真摸不准他成天在忙活什么。”
隨即话头一转:
“不过这回他下来,杨厂长可是全程陪著,一步都没离开。我看啊,这事情肯定不小!”
易中海沉默地立在原地,听著刘海中的言语。对方每句话都离不开“调研”与“杨厂长”,姿態做得周全圆融,教人挑不出错处。这一回,又让这老刘占尽了风头。今日这一场,怕是將他这些年攒下的面子,一股脑全挣回来了。
想到这里,易中海心头漫起一阵淡淡的萧索。他没有儿女,每逢刘海中提起家中那几个有出息的儿子,那股子掩不住的得意,总像细针一般扎进他心里,泛起酸涩的滋味。
他也盼望能有个儿子。
不必像刘海中那样三个,哪怕只一个也好。凭他易中海的条件……总能好好供他读书,上高中、进大学,像刘光齐那样出人头地,替老易家爭一口气。又何至於整日在这大院中寻觅,指望著找个年轻晚辈,將来能为自己养老送终?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一旁的贾东旭。
这小子,倒也灵醒。
可隨即,易中海便在心底轻轻摇了摇头,一抹自嘲的苦笑浮上嘴角。再灵醒,又怎能与老刘的儿子相比?
***
刘光齐这一头,小食堂的饭局持续了颇长一段时间。归根结底,是杨厂长有心多了解红星创匯机械厂,也多与刘光齐攀谈几句。
酒桌上,杨厂长的热络几乎有些过了头。他面颊泛红,举著酒杯不停为刘光齐布菜,言语间总绕著那家能创外匯的厂子打转。
“刘总工,还是你们有本事!”
“听说这回连部里领导都夸讚不止,赶明儿我们轧钢厂也得安排人去取取经。”
比起轧钢厂这类直属冶金系统的大厂,红星厂这样直接对接外贸部门、能为国家挣取外匯的单位,才是真正的瞩目焦点。既能创匯,又能扬名,哪个不愿同这样的厂子往来?
然而刘光齐这边几人,却並无太多閒心应付这般场面上的周旋。酒过数巡,菜也尝得差不多了,李厂长与王建国在刘光齐的眼神示意下,终於向杨厂长提出告辞。
杨厂长何等通透,一听便知留不住人,当即结束了饭局,亲自將三人送至厂门口停车处。临上车前,刘光齐含笑道:“杨厂长,今日多谢您陪同调研。钢材的事就麻烦贵厂了,我们回去后会將协作计划儘快发来。”
杨厂长连连摆手,神色恳切:“刘总工太客气了,兄弟单位之间互相照应本是应当。您放心,今后红星厂所需的不锈钢、特种钢,我们一定优先安排,绝不耽误贵厂的生產进度。”
都是明白人,话说得圆满周到,比席间更显诚恳。
最终,杨厂长站在厂门口,目送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平稳驶离,直至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带著眾人转身返回。
这一情景,让门口保卫科的干事与往来工人看得怔住。轿车刚驶远,轧钢厂门口便嗡嗡地议论开来:
“刚才坐车走的是谁?派头真足!”
“这都不晓得?上午来调研的刘总工,听说还是锻工车间刘师傅的儿子!”
“好傢伙,刘师傅儿子这样能耐?”
“能让杨厂长亲自送到门口,坐小轿车离开,你说厉不厉害?”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眼中儘是好奇与羡慕——在这年头,能坐上轿车的都不是寻常人物,何况还是伏尔加这样的车。
***
伏尔加驶离轧钢厂一段路后,王建国回想起方才杨厂长的招待,不禁笑著调侃:“老李,今天我可算长见识了。瞧人家杨厂长那排场,小食堂的菜色……嘖嘖,都快赶上大饭店了。再看看咱们厂,你这厂长当的,还是外贸部旗下的,实在有点亏待兄弟们啊。”
李厂长正闭目养神,闻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一个处级单位的伙食,还想跟人家厅级单位的厨房比待遇?”
伏尔加轿车在办公楼前刚停稳,车门推开,三人陆续踏上厂区的水泥地。夕阳將车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暉,李厂长正拍著衣袖上的浮灰,王建国低头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却听见刘光琪在身后开口:
“老李,老王,有个事儿想打听。”
两人同时转身。李厂长眉毛微挑,王建国则把笔记本塞进兜里,等著下文。
刘光琪顿了顿,声音放得平缓,像是隨口一提:
“下个月六號,厂里这辆车……有安排吗?”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李厂长与王建国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起来。李厂长伸手往刘光琪肩头一拍:
“怎么,总算想起来要派用场了?”
王建国也跟著咧嘴,眼里闪著明晃晃的打趣:
“咱们光奇同志开口,別说下个月六號,就是明儿个部长要用,那也得往后排排!”
刘光琪被两人笑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颈。李厂长却已经收起玩笑,正色道:
“车钥匙在后勤老陈那儿,你提前一天去拿。接新娘子——这是大事,厂里必须支持。”
王建国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不过你可想清楚,开轿车进总后大院,动静可不小。那边门岗严,你得提前打好招呼,別到时候被拦在外头,那场面可就难看了。”
“已经想好了。”刘光琪望向那辆伏尔加,车漆在暮色里泛著乌亮的光,“自行车队再热闹,总归少了点什么。她嫁给我,我不能让她觉得委屈。”
李厂长闻言,神色软了几分。他背著手,望向渐暗的天际:
“当年我娶家里那口子,是借了辆三轮车蹬去的。她坐在后面抱著包袱,一路顛得头髮都散了……现在想想,是亏欠她。”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厂区远处传来下班的铃声,叮叮噹噹响成一片。王建国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会开车吧?要不要让司机小张跟一天?”